工农兵大学，这是现在上大学的唯一途径。
不用考试，但得有单位推荐、有领导点头、有名额指标，普通人根本就上不了。
张芳本来学习挺好，初中时候在班里数一数二的，老师都说她要是赶上六五年之前，准能考上大学。
但现在高考取消了六年了，她连考的机会都没有。
而上工农兵大学这条路，家里不认识有推荐权的人，根本走不通。
她的同龄人里，有人靠爹的关系上了大学、有人当了工人、有人已经嫁人了，而她现在只能在家待业，帮人糊火柴盒混日子，一个月挣个几块钱贴补家用。
这种落差，搁谁身上都不好受。
但她从不说。
跟弟弟的苦比起来，她觉得自己这不算什么。
弟弟替她下乡吃了那么大的苦，她在家不过是手粗了点、活累了点，有什么好抱怨的？
张宇看在眼里，没说什么，但心里暗暗记下了二姐的事。
距离高考还有四年的时间，这四年可以先给二姐找个工作，到时候高考恢复，她是想继续工作还是选择继续读书，到时候都看她自己的意思。
一旁的韩桂兰见两人亲热够了，赶忙招呼：“老二，别杵着了，过来帮忙！灶上忙不过来。”
张芳应了一声，走到灶台前，然后她看到了桌子上那几十斤的鹿肉，嘴张的老大了。
“家里不过啦？！”
韩桂兰笑了一声：“这都是你弟弄回来的。不光有肉，还有烟酒和野山货。”
张芳震惊地看了一眼张宇。
张宇微微一笑，没吱声。
这笑容里带着点得意，也带着点心酸。
得意的是自己确实出息了，心酸的是二姐这一年过的日子，钱一分不用他的，还要反过来担心他在乡下受苦。
张芳现在对自己这小弟真是刮目相看。
以前张宇在家的时候，就是个坏小子，调皮捣蛋惹事生非，成天跟胡同里的半大小子们疯跑，没个正形。
现在下乡才一年，带回来鹿肉山货烟酒不说，之前还寄了好几回钱。
别人下乡都是家里补贴，到了张宇这，反倒是他补贴家里。
要不是知道乡下苦，还以为张宇是去乡下过好日子去了呢。
她心里头又酸又甜。
酸的是弟弟替自己吃了苦，甜的是弟弟真出息了。
这两种滋味搅在一起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三人正聊着的时候，院门响了。
张宇抬头一看，父亲张连城和大哥张建推门进来了，身后还跟着刘大奎。
张连城三人此刻穿着轧钢厂的工装，脸上带着汗。
他们也是在胡同口听朱大凤说张宇回来了，赶紧往回赶。
刘大奎更是连家门都没进，直接就跟了过来。
“爸！大哥！大奎！”张宇站起来打了个招呼。
张连城看见张宇，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一下子就消失了，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。
他走过来，在张宇肩膀上拍了两下，“回来就好。”
当爹的不会像当妈的那样搂着抱着哭，他的牵挂说出来就这四个字，别的都不重要。
张建则是一把搂住张宇的肩膀，使劲儿晃了两下：“你小子！也不提前打个电报！让我和爸好歹去车站接你啊！”
张宇咧嘴笑了，“来不及，从那边走的时候赶时间，没顾上。”
刘大奎在后面嚷嚷：“你可算回来了！我差点以为你在东北扎根了！”
张宇和刘大奎拥抱了一下，“那只能算是第二故乡，我的家永远在这里。”
几人简单聊了几句。
张连城问了几句身体怎么样、在那边吃得饱不饱，张宇说都好，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胖了好几斤。
刘大奎说他先回去洗漱换身衣裳，等会儿再过来喝两盅。
不一会儿，韩桂兰和张芳就做好了一桌子菜。
刘大奎也收拾完了，换了身干净褂子过来，手里还拎了一箱橘子味的北冰洋汽水。
“来来来，汽水！”
刘大奎把瓶盖一个个撬开，“嘭嘭嘭”的声响，橘子味的气泡滋滋往外冒。
张宇见人齐了，从屋里拿出两瓶茅台和两盒中华烟来搁在桌上。
全桌皆静。
张连城看着那两瓶茅台，眼皮跳了跳。
张建直接“嘶”了一声。
刘大奎的下巴差点掉桌子上。
“茅台？！中华？！”
茅台一瓶得七八块，而且有价无市，得有侨汇券或者特殊批条才买得到。
中华烟更别说了，一盒六毛，普通工人抽的都是两毛五的大前门。
张连城看着张宇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大奎直接嚷嚷：“你这是去乡下享福去了吧？！弄得我都想去了！”
张宇哈哈笑了，踹了他一脚：“想去？那边可没北冰洋汽水给你喝。一天到晚面朝黄土背朝天，累得你腰都直不起来。”
刘大奎缩了缩脖子：“那我还是算了，轧钢厂虽然累，好歹每月十六块钱落袋为安。”
张宇把烟拆开给张连城和张建递了一根，又给刘大奎也递了一根。
张连城接过去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他这辈子就没抽过中华，手微微有点抖。
张建和刘大奎倒是利索，点上就吸，一脸享受。
韩桂兰在旁边有些疑惑：“这烟和酒挺贵吗？怎么你爸他们这么享受？”
张宇拍拍她的手：“还好吧，不算贵，就是不太好整到。”
张连城三人看着张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。
这都不算贵，什么算贵的？
张宇看到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，赶紧招呼着吃饭。
饭桌上，几人一边吃一边问乡下的情况。
“那边到底怎么样？”张连城喝了一口酒问道。
张宇没藏着掖着，“那肯定和京城没法比。”
“吃的以棒子面和高粱米为主，白面一个月见不着几回。”
“住的土坯房，冬天冷得能冻死。活儿也不轻省，地里的活从早干到黑。今年雨水多，好些地方麦子都发霉了，一年的指望打了水漂。”
他没细说，但几句话就够了。
张连城和张建对视一眼，唏嘘不已。
他们在城里虽然也不宽裕，但每个月有定量，米面油肉，不多但能吃饱肚子。
乡下可没有定量，收成好不好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，赶上今年这样的大雨，一年的指望就打了水漂。
张芳听着更是心酸。
弟弟替自己下乡吃了这些苦，自己在家连一天都没替他受过。
那股子愧疚感又涌上来，她低着头扒饭，不让人看见眼圈又红了。
“那你这一年怎么过来的？”
张宇笑了笑，“我还好吧，跟别人学了点东西，村里的书记和村长也都挺照应我的，日子过的还不错。”
张宇说的话半真半假，系统能签到获得技能的事情不能说，那只能囫囵着过去了。
众人点点头也是认可张宇说的，如果日子过的不好，他也拿不回这些好东西。
韩桂兰夹了块鹿肉放张宇碗里：“多吃点，好久没吃到妈做的菜了，在家这几天把亏的都补回来。”
张宇点头，紧接着大口的往嘴里扒拉菜。
张芳见状但筷子一直往张宇碗里拨菜。
张宇看着一家人，心里头暖得不行。
酒足饭饱之后，桌上的菜消灭得差不多了。
张宇和刘大奎一人端着一盆肉出了门。
“走，先去铁柱家，然后去国栋家。”
刘大奎精神头十足，刚才那半瓶茅台上脸了，脸红扑扑的。
“成！走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