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回春堂还未开门,便听见外头街面上响起一阵杂乱的人声。
伙计才把门板卸下来,便听见隔壁绸缎铺子的老板娘正在和人议论:“哎,你们听见没有?昨儿公主府那事传开了!说沈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,隔壁回春堂那位叶掌柜竟是什么沈家的小姐!”
“当年战乱嫁去了外地,后来就没了音讯,如今又找回来了!啧啧,这可真是奇事!”
伙计愕然,抱着门板回头去看叶释。
叶释正站在柜前,手里拣着一把干白芍,面色如常,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在意。
看东家这淡淡的表情,怎么也不像是经历了认亲这种大事的人啊!
伙计迟疑道:“掌柜的……外头都这么传……”
叶释将白芍放进格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传便传了,嘴长在旁人身上。”
她说完,转回后院,换了身衣裳,对着铜镜整理好衣襟袖口。
今日她就要回沈家去看一看。
车轮辘辘碾过街面,帘外的人声一路追随,隐约还能听见“沈家小姐”几个字。
叶释闭着眼小憩,全无在意。
消息传开得这样快,并不全是公主府那日宾客的嘴快。
有人在推波助澜,让这阵风尽快吹进宫里去。
她靠着车壁,淡淡地想,吹吧,越早吹到那头才好。
…
陆破悬越想越觉得蹊跷。
盛王府那头他也已让人去查,说是叶释来过一趟府上,与盛王单独谈过话,内容不得而知,但盛王对她颇为客气,甚至有些许看重之意。
他揣摩着这话,心里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又忍不住想,她与沈家到底要折腾到什么地步。
他担心她会对沈明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。她是那种笑里藏刀的人,一旦动了真怒,未必管得住手。
陆破悬皱着眉,正想着是不是该再去见见她,探一探她的打算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亲随在门外压低的话语:“将军?将军!”
声音又急又紧,带着一丝失了分寸的慌张。
陆破悬抬头:“进来。”
亲随推门而入,脸上的神色像是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。他咽了咽唾沫,才道:“将军,外头传遍了……昨天公主府上,那位叶掌柜,就是回春堂的那位叶掌柜,竟是沈家的小姐!”
陆破悬一愣,动作立刻就顿住了。
亲随没察觉他的失态,自顾自说下去:“听说沈夫人在宴上当众认下了她,说是当年府里走失的庶女,还说她当年嫁去了外地,之后便再无音讯……”
陆破悬猛然站了起来。
他动作太大,手边的茶盏被袖沿带翻,却根本没管那湿透的袖口,只是盯着亲随,声音却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:“你说什么?”
亲随被他那突然绷紧的神色吓了一跳:“听说是嫁去了……嫁去了外地,具体的也没说……还说这位小姐认回了沈家,是沈家嫡母亲口认下的……”
“如今人回来了,阖京城的都在传这件事!”
陆破悬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
他直直地瞪着亲随:“你说她嫁去了哪里?”
亲随被他的反应惊住了:“外头……外头只说嫁去了外地,具体是哪里,没细说。”
陆破悬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从头顶一直冷到脚底。
外地。
边关。
凉州!
他脑子里陡然炸开了一道缝,埋在最深处的那段记忆像被什么猛地撬开,潮水一样涌出来。
他当年接到那道密旨的时候,掀开盖头的时候,看到的是烛火里一张模糊的脸,他不知她是谁。
他甚至只知道那是上头赐下来的人,是沈家的女儿,是来和他成亲的人。
他那时心里带着火气,带着被摆布的抗拒,连她的脸都没记住。
后来兵乱,边关失守,城破了,人被冲散了。
他也曾派人去乱军中寻过她的下落,寻了几个月,只寻到一具又一具面目难辨的尸体和无穷无尽的沉默。最后他不得不承认,她大约已经死在乱军中了。
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文书上只记着“沈氏女”,一个连嫡庶都不曾注明的称谓。
他连愧疚都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象,只能在偶尔想起的时候,觉得那女子命运多舛,又很快被接连而至的动乱压下去,不再去想。
可如今,叶释站在他面前。
她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,流落多年,回到京城,开了一间店铺。
所有人都说她是寡妇。
可原来她嫁的那个人是他!
陆破悬扶着桌子,心底一阵阵发紧,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拉锯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那种不冷不热的脸色,想起他问她来历,她只说自己是凉州人,战乱中失了亲人,辗转流落至此。
他又想起那日他说起沈明珠时她的反应。
他那时以为她是冲着沈明珠去的,所以话里带着和警告,让她不要对沈明珠、对沈家太过分。
他不明白她为何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沈家小姐怀着那样深沉的恨意。
他当时还以为她是无凭无据的怀疑和迁怒!
现在陆破悬知道了。
如果叶释就是当年那个被送去凉州的沈家女儿,又对沈家的另一位小姐,对那位主母有那样深的恨意……
为什么?
就算陛下当时想要另择一门婚事给他,应当也是会选择官员嫡女,不会让庶女出面……
虽则陆破悬对嫡庶之分并无介意,武将人家是不分这个的,可他还是很清楚皇家的做派,最重视的就是一个血缘出身的“体面”。
那么……
如果叶释不是那个受宠的嫡女。
那叶释,当年去凉州替的是谁?
沈明珠。
沈家最受宠爱的嫡女,锦衣玉食的沈明珠,被留在京城的沈明珠,从未踏上过边关一寸土地。
而叶释,被推出去顶替她嫁往边关,在战乱里沦落求生!
陆破悬忽然心悸得厉害,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她明明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却比这满京城里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人都平静。
陆破悬缓缓闭上眼睛。
他之前竟然还在想,她要对沈明珠做什么过分的事。
他能有什么脸面去想这个?
她若真要向沈家讨些什么,向沈明珠要些什么,那也是她们母女欠她的,沈家欠她的——
他陆破悬,也欠她的!
他忽然巴不得她真的做些什么。泼辣也好,狠毒也好,不择手段也好。
他欠她一条命,至少欠她一段人生。她本该安安稳稳地长大,哪怕只是沈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,也该有人疼她,她不该独自一人冷冰冰地算计着怎么替自己讨一个公道。
而她如今做这一切,是他也有份促成的好事。
她的人生被毁成今天这副模样,他连伸一次手都没有。
陆破悬猛地一拳砸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远远站着的侍卫们面面相觑,都知道将军今日不对,却又没有一个敢上前问。
陆破悬低头,看着自己拳上的血痕,心里想:见她。立刻便要见她,总得见她一面。
他抬脚便要走,却走出两步又停住了。
见了她,他该说什么?说“原来当年嫁到我那里的人是你”?
她当年在凉州那么难,他没帮上忙,她落到如今这一步,全都是靠她自己走出来的。
他有什么资格走到她面前去,说一句“对不起”呢?她或许早就不需要他的道歉了。
陆破悬站在院中,进退都不是。
他能替她做什么呢?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已经错过了她的过去,也补不上她失去的那几年。他能做的,只有那件她现在急缺的事了。
雪顶红!
陆破悬原打算给她线索,让她自己去寻,如今看来,这条线索对他而言不过是送她一份人情。
她险些死在凉州,他却还拿这种小恩小惠来试探她。陆破悬,你真是混账。
陆破悬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总算定了下来。他转身走回书房,弯腰拾起那把翻倒的椅子,重新坐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写道:“雪顶红之事,不必再费心去寻了,一切交由我来办。”
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上,半晌才又落下几个字,“你在沈家,万事小心。”
他将信纸折好,封上,递给亲随:“送到回春堂去。若她不在,便等到她回来。”
亲随应声而去,陆破悬沉默良久,终于低声自言自语:“沈小姐……你让我欠你欠到什么时候。”
叶释下了车,踏上沈府正门前的几级石阶。
门早早就大开了,门房、婆子、小厮,恭恭敬敬地垂着手候成两溜。
消息传得快,昨夜里府中上下便已知道,这位叶掌柜是要回来的“小姐”,王氏也传了话,不许怠慢。
她跨过门槛,穿过影壁,一路行向内院。
两边的下人们见着她,神色各异,有好奇的,有低眉顺眼的,也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的。
叶释也没看一眼。
沈家,久别了。
正堂里,沈正清已经坐着了。
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,须发打理得整齐,面上挂着温和的笑,见叶释进来,起身迎了两步:“来了,路上冷不冷?先进来喝口热茶。”
语气里透着刻意的亲热,像是要把这几年空白的父女情分一鼓作气补回来似的。
叶释行了礼,在客座上坐下。
丫鬟奉了茶上来,她接了,却没有饮,只端在手里,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正堂四壁的悬画、摆设,才轻轻说:“父亲这里的样子,还和当年差不多。”
沈正清笑了笑:“老物件了,用惯了也就没怎么动。”
叶释点了点头:“我记得从前娘还在的时候,我偶尔随她到这边回事,总是站在这道门槛外,不敢往里走。”
她说着,轻轻抬眼看了沈正清一眼,“那时候父亲忙,我也没进来过几回,如今倒能坐着喝一盏茶了。”
沈正清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了几分僵硬,他干咳一声:“那时候……府里事多,没什么功夫亲近。”
叶释从善如流:“是,我知道父亲事多。今日我贸然登门,也怕耽误您的事,只坐坐便走。”
她摆出一副极体谅的姿态。
沈正清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,王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,笑得很周全:“哟,玉圆来了!”
她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,放在叶释手边,“这是厨房今早新做的桂花糕,你尝尝。”
叶释看了一眼那碟子糕,却没有拿:“多谢夫人。我早上吃了药,口里发苦,怕辜负了这点心。”
王氏面上的笑一滞,又撑住:“吃药?身子不舒服?”
“不是什么大事,老毛病了。”叶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“在凉州那几年落下的,每逢天冷就犯。”
她说着抬头,笑了笑道,“夫人不知道,我那会儿年纪小,出门的时候衣裳带得少,一入冬便冻得手上全是冻疮,治了好些年才算好了些。”
王氏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!
她当然知道她那日出门时带了什么,两件薄薄的衣裳,几块干饼,正是她当年吩咐底下人办的。
这话叶释当着她面说出来,就像隔了许多年,终于把手伸到她面前让她看,看她当初的“安排”。
王氏僵了片刻,才勉强道:“那时候……那时候也是府里一时顾不上,委屈你了。”
叶释不置可否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又转到沈正清那边:“父亲,昨日说的事,我娘葬在何处,夫人说要查一查。我今日来得早,不知查到了没有?”
沈正清面上那点慈父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嘴角动了动,含糊道:“还要两日,当年经手的人失散了不少,正在查。”
叶释并不追问,只平静地点了点头:“好,那我过两日再来问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这阵子父亲若得空,多想着些便好。我娘的葬身之处若是找不着,我就只能去族老那里问问了。可她一个妾室,族谱上大约也是没有的——那便没处寻了,父亲说是不是?”
她声音极轻,仿佛在说一句不紧要的闲话,却让沈正清的脊背像被浇了一瓢冷水,寒渗渗的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接上话来。
要是查不到,她会做什么?
会把卫氏是怎么死的,她是怎么替嫁的闹出去吗?
堂内一时静默得可怕。
王氏急急转圜:“玉圆你放心,这事我一定让人查个水落石出,给你答复。”
叶释便不再纠缠,喝了那口茶,起身告辞:“那我先回去,今日只是来认认门,不耽搁父亲和夫人了,来日我定常常来做客。”
做客!
这话说着,叫人听见了像什么样!
沈正清一阵牙酸,却说不出什么话来,只能讷讷地看着她突然地来,又突然地走,还要提防她下一次再出现。
夫妻两人强笑着送她到门口,站在门廊下,看着她走出月洞门。
叶释离开了正堂,沿着回廊往大门走。
经过东跨院墙外时,她隔着院墙隐约听到一声压抑的、尖锐的哭骂,是沈明珠的声音。
她没停步,微微弯了弯唇角,继续往外走。
沈明珠啊,你且好好享受这躲在后院不能露头的日子吧。
这还只是个开始呢。
出了大门,叶释登上马车,她才真正放松下来,靠在车厢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。
沈正清也好,王氏也好,都不是能做得成大事的人。他们以为她回来是要讨一桩亲事、争一份嫁妆、认一个门第,那便让他们这么以为了。
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极其冒险的事。
她在公主府当众认亲那一刻开始,便等于把自己重新放到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。
消息如今已经传遍京城,迟早会传进宫里去。皇帝若听到沈家找回了一个当年嫁往凉州的女儿,便会想到那道赐婚的密旨,想到沈家当年送出去的人——
而她活着回来了。
一个被送去边关的赏赐之物,既然已经嫁了人,便该无声无息地消失。她活着归来,本身就是惹眼的存在。
没有人知道她在凉州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,是成了战俘,是流落边关,还是真的和陆破悬成了亲?
陆破悬到底已经被赐死了。
陆家上下散尽,嫡系尽数斩首,旁系流放,妻族也受了牵连。
哪怕随着近年与北朔关系的缓和,这件事已经没有那么的严重,可她重新出现还是会引起纷论。
就算皇帝再不在意一个臣子之女,也难免会派人问上一句。
而这就是她的目的。
她要的就是这一问。只要皇帝过问,当年那桩被压下去的边关战俘之事便再也藏不住。
这棋下得凶险,稍有差池,先折进去的就是她自己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早已把这条命当成了筹码——沈家欠她娘一条命,陆破悬欠那些边关枉死的冤魂一个真相。
她活着回来,就是为了做这些事!
马车驶出沈府所在的街巷,帘外日头渐渐升高,秋光落下来,将街道照得一派明亮。
叶释靠着车壁,面容平静如水,心底却像点燃了一把烈火,静静地烧着。
她回到回春堂门口,伙计迎上来:“掌柜的,方才有人送了封信来,说是留给您的。”
叶释接过信,展开,上面字迹端稳,没有署名,只写着一行字:“雪顶红不必去寻了,我会把它带到你面前。你在沈家,千万小心。”
叶释愣了一下,抬起头,十分不敢信:“阿史那都给我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