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李峥往湖沿去。
陆京在湖沿上坐着。他坐在一块半埋在雪里的青石头上,背挺得笔直。雪落在他肩上,落上去就不见。他坐了一夜。
“我跟你下。”
陆京睁开眼:“你改主意了。”
“改了。”
“为什么改?”
“因为我算了一笔账。”李峥说,“您自己下,走三日;走三日,就要死一条命。我带您下,走一日。”
“你的命不算命?”
“我的命算。”李峥说,“可我这镇上有一百四十八口。”
陆京看着他:“你要什么?”
“三样。头一样,您下水以后,不许伤这镇上一个人。可以。第二样,您从水底下带上来什么,得先给我看。这一样可以。第三样,我问一句,您答一句。”
陆京从石头上下来,站到他对面:“第三样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你问的那个,我不能说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?”
“你昨夜一宿没睡。”陆京说,“你脑子里转的就那么一句话。”
李峥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:“就一句。”
“说了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李峥还要开口,陆京先说了:“你要问的是这一句——这镇子守得住守不住。守得住,你明日接着守;守不住,你今夜就得另拿主意。我一张嘴,你就只剩一条路可走。那不是你挑的,是我替你挑的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肯替我挑?”
“因为凡人的东西,得凡人自己挑。”陆京说,“我替你挑了,将来你要骂,连个骂的人都没有。”
辰时,李峥回酒坊搬酒。小翠跟了进来。
“掌柜的,搬哪一坛?”
“第三排,靠墙那一坛。”
“那是争渡。”
“我知道。不出售。”李峥说,“今日不是卖,是换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一天。一坛换一日。”
“那咱们还剩几坛?”
“四十二坛。”
“换完了呢?”
“换完了就没有了。”
小翠没再问,跟着他把坛子抬到湖沿,看着他倒酒。
酒倒在一个粗瓷碗里。陆京接过去,先闻。闻完没喝,又闻了一遍。
“这水不是刚才那缸里的水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哪一口泉?”
“望水泉。”
陆京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盯着碗看了很久,才端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碗搁回石头上,搁得很稳。可他的手在石头上按了很久,按到指节发白。
“这水,”他说,“不是从地里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从哪儿出来的?”
陆京没答。他把剩下的半碗喝干,闭上眼,闭了很久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还有四十二坛。”
“一坛换一日。”李峥说,“今日这一坛,换的是我这一日。”
陆京睁开眼:“那你明日再换。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
巳时,下水。湖沿的冰被凿开一个窟窿,是赵大山带的匠人凿的,凿了两个时辰。
李峥把棉袄脱了,只剩一件单褂。左肋那道伤露了出来,缝了七针,针脚还在,边上是一道紫印。
“你身上有伤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就别下。”
“我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水下那一条路,只有我认得。”
他蹲在冰窟窿边上,两手插进水里试了试。水不冷,反倒是温的。
“青嵘。”
“哥哥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我在你脚底下。”
“你跟不跟?”
“我跟着。”青嵘说,“我不靠近他。”
“那你跟多远?”
“十步。”
入水。
头三丈是黑的。三丈往下,水自己亮起来,那光是从底下往上照的。
沉到七丈,他听见了。
读书的声音。几千个人在同一处念书,念的不是一本书,各念各的。声音一层压着一层,越往下压得越厚。
这就是听水。他听见过一回了,头一回在井底,只有一声咚。这一回是几千张嘴。水记得人说过的话,也记得人说那句话时胸口那口气。念书的声底下压着的那口气不是静,是恨。
听多了,水声会淹过来。青嵘说过这话,他当时没往心里去。这会儿他在七丈深的地方,忽然就懂了。
陆京在他旁边。李峥回头看了一眼,陆京的脸在水里看不清。可他停住了,停在八丈深的地方,停了很久,久到李峥的胸口开始发紧。然后他往下沉。
沉到十五丈,湖底到了。
湖底不是平的,是一道一道的石壁,石壁上有裂缝,裂缝里冒水。
李峥往那道最大的裂缝游过去。裂缝底下的石壁上立着一块碑,青灰色,上半截埋在泥里。他伸手把泥抹开,两个字露出来。
“争渡。”
青嵘说过,这两个字我们族里不让说。那不是刻给活人看的。
他回过头。陆京就在他身后,看着那块碑,只看了一眼,然后绕开了。绕得很自然,像那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李峥游过去,抓住他的袖子。陆京回过头。李峥在水里指了指碑。陆京摇头。他又指了一遍。陆京把他手掰开,往更深处指了指,往深处去了。
李峥跟在后面。跟了七八丈,他的胸口开始疼。不是憋气的疼,是左肋那道伤的疼。缝线绷着,一绷就像有人在里头撕。
他停下。往上看,上头是黑的。往下看,陆京还在往下沉。
他伸手抓了陆京一把。陆京回过头来。李峥指了指上面,摆了摆手。陆京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往上浮。
出水的时候,李峥是被人拖上来的。拖上来他就趴在冰上吐。头一口是水,第二口是血。
小翠端着姜汤跑过来,手抖得汤洒了一半:“吃口热的。”李峥摆了摆手。
陆京站在冰沿上,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湿的。
“您没湿。”
“我不用湿。”
“那您下水做什么?”
“下水是规矩。”陆京说,“引路人要下水,投贡的人也要下水。不下水,水不让路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带水?”
“带了。带在身上,你看不见。”
午时,李峥躺回酒坊。田掌柜来看了一回,掀开衣裳看了一眼。
“裂了两针。”
“补几针?”
“两针。”
田掌柜拿出他的粗针和丝线。缝的时候,李峥一声没出。缝完了,田掌柜把手在袄子上擦了擦。
“老汉缝了四十年衣裳。”他说,“衣裳破了能补,人破了也能补。”
“这话我记着。”
可人补得太多了,就补不回原样了。
李峥没说话。
“老汉是说,您这身上,补丁摞补丁。”
“那也比裂着强。”
“裂着还知道疼。”田掌柜把针收起来,“补多了,连疼都不知道了。”
申时,陆京来了一趟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明日我自己下。”
“您下到哪儿?”
“下到你不敢去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我不敢去?”
“因为你怕的那个东西,在那儿。”
李峥从床上坐起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问的是哪一个?”陆京说,“水里跟着你的那一个,还是锁在底下的那一个。”
“两个都在底下?”
“两个都在底下。”
“那一个怕您。”
陆京的眼睛转过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今日下水的时候,”李峥说,“跟着我的那一个,退了。”
“退了多少?”
“退了三十步。”
陆京沉默了一会儿:“它退,不是因为怕我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认得我身上那件东西。认得,所以它躲。”
“那您身上那件东西是什么?”
陆京没有答,转身走了。走到院子当中,他停了一下。
“明日你别跟着。”
“我不跟。”
“你跟了,它就不躲了。”陆京说,“它不躲,你今天就死在底下了。”
戌时,青嵘从水里上来,爬到冰沿上,蹲在李峥床边。
“哥哥,我上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那个人一走,它就回去了。”
“回到哪儿?”
“回到你下水的地方。”
李峥把手放到他头上:“它还响不响?”
“响。”
“响什么?”
青嵘把手贴在他耳朵上。
“响的是锁链。”他说,“它在数链子。”
“数链子做什么?”
“数自己还剩几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