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朱荣的身亡,这样大的变故,肯定不会那么快就发酵出来,这需要时间,等待各方的反应。
但对元子攸来说,他当下的问题,还是尔朱荣留下的那支骑兵,这是对洛阳,最大的威胁。
尔朱世隆毁赦书,驱天子使者后,命尔朱拂律,领骑兵千余,直抵洛阳大夏门外,索要尔朱荣棺椁。
元子攸闻讯,亲登大夏门与他们对话,反复申明只诛首恶,也遣人送还尔朱荣尸首,试图安抚众人。
尔朱拂律那是懒得理会,在夺回尸体后,头也不回的率军离去。
都这个当头了,元子攸还在幻想着,这天子的光环,可以让人俯首称臣。
或许在其心中,还想着完美的接受尔朱荣留下的军队,权力。
但权力这个东西,从哪里得来的,那权力的持有者,就会效忠何人。
刘腾为何一直效忠尔朱荣,那就是他的权力根源,是来自于尔朱荣的,尔朱荣一句话,可以让刘腾抛弃一切,无论是地盘还是军权,重归于尔朱荣帐下。
可这个威望,元子攸这个被扶立起来的天子,有吗?
假如没尔朱兆,尔朱世隆这些人顶着,刘腾要是被推到第一线,他最多能接受的,就是割据一方。
要是让刘腾去洛阳,那他是打死也不敢去,硬要逼刘腾去,那铁定也是起兵造反的一员。
所以说,有时候,不是别人非得造反,这是被逼的,不得已而为之,造反未必能成,可要是束手就擒,那铁定是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在元子攸诛杀了尔朱荣后,一开始,群臣是很激动的,连带着洛阳百姓,也皆是欢呼雀跃。
尔朱荣名声着实不好,这是怎么洗也是洗不干净的。
墙倒众人推,鼓破万人捶,群臣纷纷上书,骂什么的都有。
什么天柱豺狼,窥觎神器,陛下奋英断而枭之,社稷去一巨蠹,苍生得脱涂炭。
又有大臣进言:“自河阴之祸,朝野屏息,今日陛下除凶,诚是宗庙之福!”
更有人吹捧元子攸,言:“昔王允诛董卓,犹贻后患,今陛下临机定计,翦此元恶,圣略远超古人!”
吹的多了,连元子攸都有些飘飘然,搁尔朱荣在世时,哪有臣子这般夸赞自己的。
毕竟,元子攸还是个年轻人,爱听好话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
于是,元子攸信心大涨,命源子恭扼守丹谷,杨津北出防备并州,同时又命奚毅镇守北中城。
在多次的战事中,无不在证明北中城的重要性,在元子攸的预想中,尔朱荣既然死了,那么尔朱世隆肯定得慌乱北撤。
所以,先控制住北中城,万一尔朱兆挥师南下,这也有预警的时间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这元子攸想的,倒也没多大错,这尔朱世隆在接回尸体后,确实打算北走晋阳。
但司马子如劝他不可就此散去,应当回身一战,尔朱荣之妻,北乡公主也认为,应该攻夺洛阳,为尔朱荣复仇。
尔朱世隆见此,思虑再三,最后还是决定率军回师。
然而,行至半途,正撞上奉诏北上,往北中城布防的奚毅一军。
这奚毅所领兵马不多,他也没料到,这尔朱世隆怎么会突然回返。
在仓促之间,奚毅列阵拒战,然契胡骑多锋锐者,更兼随同而来者,几乎全是尔朱荣的心腹。
在愤怒之中,精骑猛冲步阵,一战而大破奚毅,奚毅力战不支,终为尔朱世隆所擒。
尔朱世隆厉声诘问:“天柱大将军待汝不薄,何以背主乎?”
奚毅虽说现在很狼狈,但那股子硬气还是有的。
只见其神色不改,昂首而道:“吾本魏臣,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自当忠于天子!今奉天子诏令而行,何谈背主!”
尔朱世隆闻言大怒,遂命左右将奚毅虐杀于道旁,随后,继续挥师,直逼洛阳。
契胡大军,屯戍于大夏门之外,反复的在城下挑战,叫阵,当然,强攻倒是没有,毕竟,这城门一封,尔朱世隆所部,皆是骑兵,攻坚的手段,确实薄弱了些。
可当尔朱世隆聚兵于大夏门外时,恐惧感,又再次浮上了群臣的心中,所有人皆惶惶不知所措。
元子攸也没法子,他能把尔朱荣哄入宫中,连同尔朱菩提,元天穆一同干掉,那已经相当不容易了。
这种军队的正面对抗,还真不是阴谋诡计可以摆平的。
于是,元子攸又遣大臣段育,前往大夏门传旨。
在诏书中,元子攸言,尔朱荣虽预勤王之绩,然包藏不臣之心,阴谋篡逆,祸及社稷。
不得已,已于明光殿正其刑辟,然罪止荣一身,其余部曲,亲党,悉从原宥。
若能释甲归朝,官爵禄秩,一皆如旧,一无所改。
尔朱世隆那是冷笑连连,随后恨声道:“天柱大将军功盖四海,尚且一朝受戮,一纸空诏,妄想谋害我等!”
言罢,随即喝令左右,斩段育于军前,悬首示众。
元子攸没辙了,只能亲上大夏门城楼,亲自劝说,再三保证,他决不会秋后算账。
但这话,无人愿信,或者说,底层军卒敢信,但尔朱荣的亲族,心腹部将,那是没一个人敢信的。
在这一刻,元子攸才体会到了时局的艰难,当初他还觉得,王允水平不行,不肯赦免凉州兵。
可如今他都再三保证了,为何这契胡的部属,就没一个愿意信他的。
时移势变啊,或许当初的王允赦免了凉州兵,能免除灾祸,可当下的元子攸,就算赦免,却也无人相信。
这归根结底,还是尔朱荣的基本盘,还是要比董卓强一些,至少,亲族遍布,且多掌有军权。
随后,元子攸问询群臣,众多无言,不知该如何处置。
唯有通直散骑常侍李苗献策,其言,契胡虽聚兵于城外,然军心不稳,多有人急切欲归,此时,若引敢死之士夜烧河桥。
如此一来,契胡后路被断,军心必然大溃,随后,朝廷再出兵,前后夹击,必可大破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