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，舌根发苦，连嘴里的唾沫都咽得艰难。
“马总……马文才……天成农业……浩天商贸……陈浩。”
她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念出来，手指随着声音落在旧本子上，念到最后，铅笔尖已经把纸面戳穿。
秦朗没有催她，只坐在对面等着，白炽灯照在他的镜片上，光晃来晃去，遮住了半边眼睛。
招娣把气息收稳，合上本子塞进兜里，起身时膝盖撞到矮凳，她连头都没低。
“先别急着认定，我得亲眼看见金丝边眼镜和钱大龙的人碰面，这条线才算有根有据。”
秦朗点了下头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明天去镇上进货，顺路绕一趟龙记那边，看看能不能碰上。”
“小心点，别让他发现。”
“你都说第三遍了。”
招娣白了他一眼，推门走出教室。
夜风从山沟里钻进衣领，她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，走回家的路上，脑子里始终绕着那张写满问号的纸。
第二天一早，招娣骑车去了镇上。
她嘴上说是进瓶子和封口膜，心里装着的却是另一件事，先到老地方取了货，把两箱玻璃瓶绑在车后座上，才绕开平时走的路，从龙记批发部后面那条巷子经过。
龙记的后门敞着，里头传出搬箱子的闷响，还有几个男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。
招娣没有停车，眼角往里扫了一下，便骑了过去。
她在巷口绕回来，停在修自行车的摊子旁，蹲下检查链条，视线却始终留在龙记后门。
修车师傅低头拧着螺丝，没留意她的心思。
过了好一阵，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主街拐进来，停在后门前。
车门打开，先下来一个光头。
招娣认得，那是钱大龙手下的光头老四。
副驾驶的门跟着打开，一双黑皮鞋踩到地上，深灰色夹克的下摆露出来，接着是那副金丝边眼镜。
招娣按着链条的手没有抬起来，指腹却把油污蹭开了一块。
金丝边眼镜下车后，和光头老四并肩走向后门，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，光头老四侧过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，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两人的熟稔没有遮掩，连光头老四凑过去说话的姿势，都不像临时碰上的关系。
招娣的手伸进裤兜，摸到了手机。
她没有站起来，仍蹲在修车摊旁，翻开手机盖，对准龙记后门。
她的手指不听使唤，便用另一只手扣住手腕，等画面稳下来，才按下快门。
屏幕上的画面有些糊，只能看见两个站在门口的人影，一个穿灰色夹克，一个顶着发亮的光头，金丝边眼镜的轮廓仍然认得出来。
她又拍了一张。
这张清楚了一点，能看出金丝边眼镜正侧着头和光头老四说话。
两人没聊多久便进了龙记后门，门板随后合上，把里面的声音一并隔断。
招娣合上手机，掌心已经全是汗，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她向修车师傅道了声谢，骑上车离开巷子，直到拐过街角，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回到碾坊时已经快中午了。
李艳霞正在里面帮谢大嫂封口，看见她进门便抬高声音问：“瓶子呢？”
“在车上，你去搬。”
招娣没顾上解释，走到柜台后面坐下，掏出手机翻到刚才拍的照片。
第一张糊得厉害，只能看出两个人影，第二张稍微清楚些，金丝边眼镜露出半边脸，光头老四的脑袋更是认错不了。
她把手机收好，等到下午放学，便骑车直奔学校。
秦朗正在擦黑板，粉笔灰落在袖口上。
招娣走到他面前，把手机递过去，照片已经翻到了第二张。
秦朗接过手机，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把照片放大。
“光头老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从一辆车上下来的？”
“副驾驶和后座，前后脚出来的，进后门前还聊了几句，金丝边眼镜拍了他的胳膊，看着不像第一次见。”
秦朗把手机放回桌面，指腹在照片边缘擦过，语气也跟着收紧。
“招娣，这就对上了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这个人一边盯着你，一边和钱大龙的人碰面，他背后还连着一个能同时指挥两边的人。”
“姓马。”
招娣接得很快，声音发硬。
秦朗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反驳。
碾坊的门被人推开，谢大嫂探进半个身子，围裙上还沾着辣椒油，脸上的急切藏都藏不住。
“招娣，你在啊？我刚从镇上回来，路过龙记的时候碰见周嫂子了，就是以前在他们仓库帮过工的那个，她跟我说了件事，你肯定得听听。”
招娣转过头。
“什么事？”
谢大嫂把门带好，走到柜台前，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钱大龙最近到处收山货，镇上的不够，还跑去收隔壁两个村子的笋干、辣椒、花生和木姜子，什么都要，价钱压得特别低，比市场价低两成还不止。”
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。
“这么低，他不亏吗？”
“他亏什么，他收回来贴自己的标签，转手卖出去，价钱还比招娣的高一块，仓库里那几袋发霉的干辣椒，他也照样往里面掺。”
招娣按在柜台上的手没有抬起，指腹却沿着木边来回刮了两下。
“发霉的干辣椒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周嫂子说她闻着味不对，跟钱大龙提过一嘴，他当场就骂人家多管闲事，还让她滚，周嫂子气得当天辞了工，今天碰到我才把这事说出来。”
谢大嫂说完，抬起围裙擦了擦手上的辣椒油，视线落在招娣脸上。
招娣没有接话，蹲下身，从兜里掏出旧本子和铅笔。
“低价收购，发霉原料，高价贴牌，仓库里还有实物。”
她把这几条写在纸上，抬头看向秦朗。
秦朗正盯着那几行字，镜片后的目光亮了起来。
“你想到什么了？”
招娣把铅笔杆咬在嘴里，木头被牙齿磨出一道白痕。
“上回他借举报信和论坛帖子逼我关门，这回，该让他尝尝自己留下的麻烦了。”
她合上本子，塞回贴身的口袋，手指在里面碰到手机，又碰到那两张模糊的照片。
秦朗看着她，抬起手推了推眼镜，动作做到一半又放了下来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招娣站起身，走到碾坊门口，手掌按在门框上。
夕阳落在巷子里，歪脖子树的影子拖到她脚边，鞋尖旁还压着一片被车轮碾脏的菜叶。
她回过头。
“谢大嫂，你能不能帮我找周嫂子问清楚一件事？”
谢大嫂点头。
“你说。”
“钱大龙那批发霉的干辣椒还在不在仓库，具体放在哪儿，有多少袋，什么时候收进来的，这些都问清楚。”
谢大嫂愣了下，很快应下来。
“我明天就去找她。”
招娣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，转过身看向秦朗。
“秦朗，他用规则整我的时候，我只能挨着。”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声音放得更低。
“现在他自己的货出了问题，这机会送到我面前，我不能不用。”
秦朗合上作业本，抬头看她。
“马文才那边，我会继续查。”
“我想知道，他在镇上除了钱大龙，还有没有别的人。”
“会有。”
秦朗把作业本夹在手臂下，站了起来。
“钱大龙倒了，后面那个人照样能换一颗棋子。”
招娣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口袋里的手机硌着手掌，那两张拍得并不清楚的照片还在里面，照片上，金丝边眼镜和光头老四已经站到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