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协和。
博士寝室楼。
就在陆仁站在全国总决赛领奖台上的同一时间，顾言正盯着电脑屏幕，一动不动。
屏幕上，是一封刚刚刷新出来的邮件。
发件方，是HeartRhythm的编辑部！
顾言的手指悬在鼠标上，停了足足几秒，才深吸一口气。
随后，他才缓缓点了下去！
“很荣幸地通知您，您的稿件《左束支区域起搏在大鼠模型中的电生理特征及短期疗效评估》，经审稿人评议，已被本刊正式接收……”
“终于……接收了！”
顾言盯着那一行字。
他反复看了好几遍，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，在这一刻，彻底松了下来。
他的眼眶，却莫名地有些发热。
这篇论文，来得太不容易了！
从被导师王国平逼着去拉拢陆仁，到他拒绝同流合污。
然后到实验室被查、大鼠出事、电极断货，被人一连串地使绊子。
再到李想出手相助，陆仁亲自上手。
这一路，每一步，都走得如履薄冰！
预答辩，被王国平轻飘飘一句“不通过”，几乎把他逼到了延毕的悬崖边。
而如今，HeartRhythm，心内科心律失常界最顶尖的期刊之一，给了他一个最公正的答复！
“师兄！”陈越推门进来。
作为论文的共同作者，他同样接收到了邮件通知。
“论文接收了？真接收了？！”
“嗯。”顾言点头，嘴角终于扬了起来，“接收了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陈越激动得直搓手，“太好了，这可是心律失常的顶刊啊！”
顾言笑了笑。
他把那封接收邮件，仔仔细细，又读了一遍。
论文接收，只是第一步。
横在他和毕业之间的，还有最后一道坎，那就是辩资格的重新审核。
按照学院的规定，预答辩未通过者，可在论文达到相应水平后，申请一次重新审核。
机会，只有一次！
审核通过，如期答辩。
审核再被卡住，就只剩延毕一条路。
他，没有任何退路了！
在顾言重新提交审核之后，学院很快启动了重审程序。
这一次，审核顾言论文的，不再是本院的专家，而是三位来自外院、与他素不相识的导师。
评审结论，分为三档：优秀、合格、不合格。
根据论文审核的规则，三份评语里，必须有至少两份“优秀”，顾言才有资格，站上答辩席。
很快，他的论文就被送了出去。
顾言在等结果的时候，他的导师王国平，并没有闲着。
三位外院专家的名单，他很快通过自己的关系，打听了个清楚，都是心内科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其中几位，还与他有过几分交情。
王国平一个一个把电话打了过去。
就像是，顾言第一次预答辩时的那样。
“老哥啊，这次有篇学生的论文，要劳烦你把把关。”
电话里，王国平的语气，客气又热络。
“年轻人嘛，容易心浮气躁，东西做得糙。”
“咱们做前辈的，标准可得把严一点，别让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，蒙混过关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“该是什么，就是什么，别顾虑，从严。”
同样一番话，他换着说法，对几位导师，各说了一遍。
话里话外，那个意思，再清楚不过了！
……
顾言的论文，很快送到了三位导师的手上。
第一位审稿的，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。
这位老教授，一辈子扎根在起搏电生理领域。
他戴上老花镜，从标题、方法，到那一组组电生理数据、一张张起搏图形，看得极慢、极细！
看着看着，老教授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大鼠模型上的左束支区域起搏，电极精准地定在左侧束支区域。
QRS波窄，图形标准，电生理特征完整，短期疗效的评估也一环扣一环，逻辑密得滴水不漏！
更关键的是，论文末尾，赫然附着HeartRhythm的正式接收函。
“好东西啊。”老教授摘下眼镜，感慨了一句。
他完全没有半分犹豫，提笔，在评审意见上，落下了两个字。
优秀！
王国平给他的意见，他完全无视了！
……
第二位导师，看得同样认真。
他的方向偏临床介入，对这种动物模型上的电生理研究，不算顶内行。
论文他看懂了七八成，知道这是一项扎实、数据可靠的工作，却没能完全品出其中的前沿分量。
他和王国平的关系还不错，偶尔还会在一个餐桌上吃饭。
斟酌再三，他落笔，写下了自己的结论。
合格！
……
第三位导师。
这位是外院心内科的一位资深专家，学问和眼力都是一流，平日里，也是个出了名不肯将就的脾气。
他把顾言的论文，从头到尾，通读了一遍。
然后，他没有像前两位那样提笔，而是思考了很久。
他看到了论文的水准，那是足以登上HeartRhythm的、第一流的工作！
他更品出了王国平那通电话里，藏着的弦外之音。
这位导师，是个明白人。
让他在一篇连国际顶刊都已经接收的论文上，昧着良心写下“不合格”，去替别人打压一个学生。
这种事，他做不出来，也不屑于做。
但是，他和王国平的关系最深，平时有很多项目上的合作和往来。
直接得罪王国平，也不是一个好选择。
沉吟良久，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王国平的电话。
“国平啊。”电话接通，他的声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你让我审的那篇论文，我看过了。”
“辛苦辛苦，怎么样？”
王国平笑着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笃定。
“这论文，我审不了。”
王国平脸上的笑，一下子僵住了。
“……老哥，你这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，人家的论文，HeartRhythm都已经正式接收了，国际上那么多审稿人，背靠背，都认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句话，不轻不重地，落了下来。
“我要是写了不合格，那到底是论文不行，还是我这双眼睛，比HeartRhythm的审稿人，还要高明？这个罪名，我可担不起。”
“我看，国平啊，要不，你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“这……”
挂了电话，王国平握着手机，坐在办公室里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几个相熟的人里，一个痛快给了优秀，一个给了合格。
最后一个，竟连评语都不肯写，直接把论文，原样退了回来。
一优，一合格，一票拒审。
顾言，依旧凑不出那要命的两个“优秀”。
明明，局面还在他这一边。
可不知为什么，王国平的心里，却第一次，升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终于伸手，把那本被退回的论文，拿了过来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