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另一头无人瞧见的拐角处爬上岸,湿漉漉灰溜溜地回到宫正司。
那日在山上,察觉周承乾向下迁就我,他似乎想触摸我的真心,亦释放了他的真意……
因为他告诉我,他晓得,不是我毒杀他。
便是在与我推心置腹。
想消除彼此的隔阂……
他这份真意让你惶恐,我该如何回应他呢?该如何回馈我的真心呢?我的心已经死掉了,该如何接住他这份真意呢。
接住了以后呢?
便是绵延不绝的床闱之欢……
我不想。
他惦记的是曾经的徐砚——那个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、不怕死的徐砚;那个笨拙鲁莽、常遭人耻笑的徐砚。
一个像笑话般的小可怜。
我只能给他徐砚的行为,再也不能给他徐砚的真心了。
于是突兀地跳马,置气走回去。
真吗?
真。
曾经的徐砚,便是这般,
我堪堪入局,才能骗过他。
就像温衍把玉钥攥入我掌心,我不知情,却成功毒杀了他。
温衍教会了我,先骗过自己,才能骗过周承乾。
就像那日我来月事,骗过自己,便能摆他一道。
骗过自己,才能骗过他。
周承乾能洞穿我的心。
那日我兜兜转转不肯回宫,半日的行程,我整整走了一天。
便是在赌,他放不下我。
果然,我等来了杨公公和宁掣来接我。
我便知,这场拉锯战,我赢了。
且自然而然拒绝了他的床笫之欢。
那日真碰真,不是完全没效果。
他愿意告诉我:晓得我不是有意毒杀他。
我便愿意听。
可是,我要他抛开情欲应我。
要他敬我。
要他跟着我的心思走。
我不要被他牵着走。
太后说过,女子立身于世,当以智为盾,不逃不避,迎面而上,令他看清,你绝非可供亵玩的闺中人。叫他敬你,可这是刀锋上行路,分寸差一丝,便会粉身碎骨。
是了。
这刀锋上行路,分寸差一丝,便会粉身碎骨。
所以,要像温衍那般,做两手准备。
成与不成,皆有应对之策。
夜深人静,我将宣纸铺开,沾了沾毛笔,开始认真答题。
周承乾吞并晋国在即,他殿试考边防、兵备、安边之策,便是选拔军需人才。
至于才识学问,乡试与会试该是都考过了,我不用秀文采,只需务实写出切实可行的解决之策便是。
可是要揣摩他的出题思路,他是真想考边防吗?
周承乾野心勃勃想要开疆拓土,吞并诸国。可帝王心中所想,断然不能公然放在殿试考题之上,只能借绥边驭远之问,暗察考生经略四方的见识。
我紧紧蹙眉,脑中飞速转念,将温衍至今教授我的学问尽数召回、一一归纳,又把这些年读过的书在心头翻过一遍。直犹豫到大半夜,方敢落笔。
从天下大势、北秦国情、破局之策、安民富国、举国之力五个方面入手,引经据典,条分缕析,提出对策,字字斟酌。
先纵览天下大势。如今七大强国并立,另有十余小国散落其间,强弱异势、纵横交错。须先将这盘棋看透,再落到北秦国情,自政治、经济、民生,由表及里,逐项剖开。
北秦之国策,在攻不在守;唯有进取,方能图存。
周承乾起手便攻下最弱小的燕恒国,由此自然切入破局之策。要吞并诸国,当取先弱后强、先近后远、先孤立后合围之策,引用古训里“兼并弱小、攻取昏乱之国“”的道理。燕恒,正是此策的起手一式。
将大体作战思路写完,我开始逐一分析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攻下各国:南楚朝中倾轧、君臣相疑,适合策反;晋国地势虽险,府库却空,适合断其粮道、慢慢消耗;其余诸国,或离间其盟,或扼其咽喉,依次逐一写下自己的见解,将毕生所学尽数倾注笔端。
我从未如此认真做过一件事。因为我想为女子争一线站出去的时机,想走出这高墙。
前线作战,后方该如何安民富国。想起望淮城时,战乱引得流民四起、民乱不休——一座城池的运转,处处要银钱。而战时一切以军需为要,民不聊生,若再一味征敛,只怕前方未定、后方先乱。
根据我在望淮城积攒的经验,细细在宣纸上推演,对开战之时,军需固然要紧,可北秦后续补给与民生也得跟上。粮草转运、流民安置、城池修缮,桩桩件件都要银钱。我思来想去,唯有与各国开启通商、互通有无。北秦有的是铁骑强兵,旁国缺的却未必是刀兵。以我所有,易我所无,商路一通,府库便不至于只靠田赋。府库充盈了,人口才会鼎盛,兵源粮饷才有根本;根扎得深,仗才打得久。
最后,落笔写下我最想表达的想法:集结力量,善用人才。北秦之强,不在庙堂一隅,而在举国之人。女子虽久居内闱,亦知家国之重。若女子读书明理,有才德者可入朝效力、各司其职,凭才学为国分忧,北秦可集结的力量,何止倍增?女子亦能报国,亦可为前线将士的坚实后盾。
写完看了又看,会不会跑题了?周承乾的考题策问是:边防、兵备、安边之策。
我这写的尽是兴师征战之论……
可周承乾的心思就是扩张领土……
就是打仗……
我坚信他是借绥边驭远之问,暗察考生边略胆识、经世之谋。
待淑妃开心来寻我,我将文章交给她。
她笑嘻嘻,“圣上与我说话了!”
“是吗。”我微笑。
“是呀。”她特别兴奋,“你知道吗?我从荷花池的小船上岸时,爬不上那斜坡,圣上伸手,将我拉上去的!”
“喜欢你,就愿意亲近你。”
淑妃脸上红扑扑,“你说的都对上了,圣上确实喜欢纯真率性的人儿。”
“是,他不喜欢有心计的,他喜欢又纯又笨拙又善良的。简单来说,就是喜欢没见过什么世面的,好掌控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想要小宠物。”
淑妃懵懂。
我说,“你的文章呢?”
她递给我。
我俩交换看了眼,她是贴着周承乾的考题写的。对边防、兵备、安边的一些想法。
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气势如虹的文章,洋洋洒洒千余字。翻来覆去看,“徐掌事,这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天啊,你怎么能想到这么多!好像男子写的!”
“以前在外面经历过边关之战,经历过大军压境、流民之乱,积攒的经验。”
“那天下大势的分析呢?”
“以前有人带我分析过,我也看过很多史书,引经据典一番。”
她更震惊了。
我说,“你把我的文章抄写一遍,待殿试筛出前十卷进呈圣上,我会把你这份答卷偷偷放在那些试卷一起,看看圣上选定的状元、榜眼、探花都是谁。瞧瞧他会不会注意到这篇文章……”
“为什么用我的字迹呢?你的字迹这般漂亮。”
“我人微言轻,不合适。你需要向周承乾展示你的才华。”
“写名字吗?”
“不写。”
“好。”
淑妃走时,忍不住说了句,“都好久了,还是独宠裴皇后。”
“别管他,咱们干咱们的。”
淑妃似懂非懂,“徐掌事,你看着软软糯糯的,心思好生清明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她笑起,整个人有了几分鲜活生气,提着裙裾离开。
当团团跟我说,阅卷官将殿试前十名答卷放在了周承乾的御案上,周承乾暂时没时间看。
我说,“趁无人时,你把这张没名字的卷子悄悄放进那沓卷子里。如果有人问你,这卷子谁写的,你说淑妃。”
团团点头。
以前周承乾问我,识字吗?
我说,略识。
问我借阅百余本藏书,学到什么了吗?
我说:无。
在他面前,我永远无知无畏。
因为直觉告诉我,无知才能保命。
心中藏着很多想法,从未与他说过。
跟他说过最多的话,是废话。
一件正经事都无。
他并不想与我谈论正经事,他只想与我说废话。
卷子放过去以后,淑妃紧张得团团转,日日坐立难安。
“没名字,你怕什么。”我说。
“字迹呀!”
“他没看过你字迹,放心吧。”
“若是晓得是我写的,怎么办呢?”淑妃担忧。
“不是坏事,你可是皇亲国戚!别怕!稳住。”
可那张卷子交上去,如同石沉大海,周承乾没有任何反应。
团团说,周承乾一张一张全看了,其中有一张他看了特别久,单独挑出来了。
“有人找过你吗?”
“杨公公问我卷子哪儿来的。他们知道是我放的,因为只有我和小七能自由出入理政殿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淑妃娘娘给我的答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