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奘背着自己简单得行礼，牵着白马，已经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了。
越往西走，人烟越稀少。等到日落偏西的时候，四周已经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说实话，他后悔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单薄的布鞋，鞋底已经在泥土和碎石的打磨下薄得像层纸。大腿根更是被粗糙的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。
自幼在金山寺长大，他接触过的最危险的生物是寺里抓老鼠的野猫，走过最远的路是下山化缘。现在突然让他徒步十万八千里跨国旅行，连个向导都没有。
他叹了口气，从水囊里倒出一口温吞吞的凉水咽下。
“阿弥陀佛，吃得苦中苦，方为高僧。这都是佛祖的考验。”陈玄奘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，重新牵起缰绳。
但他心里很清楚，如果现在长安城门还没关，他真有那么一丝冲动想回去跟李世民说，这活儿谁爱干谁干，贫僧想留在长安收香火。
可惜，大话已经说出去了，硬着头皮也得走。
陈玄奘不知道的是，他觉得自己是孤苦伶仃的穷游背包客，但在高维视角下，他简直就是个被层层安保围在中间的国宝。
高空云层之上，两名佛门修士盘膝而坐，目光死死盯着他。
半空虚空之中，几名金身护法神将隐匿身形，分立四方。
更远一点的云端，天庭的太白金星带着几个仙官，正一边打哈欠一边随时准备掐诀。
这叫九死一生？这根本是少爷下乡体验生活，连村口的狗都是提前喂饱了的。
顾玄隐匿在更高一层的虚空里，看着下面这堪比皇帝出巡的安保阵容，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。
他收敛了周身所有的仙光道韵，连一丝气机都没外泄。
顾玄靠在虚空中，顺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个果子啃了一口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太上老君给的任务很明确：西游大势不可逆，得让它转起来。
但这帮和尚想舒舒服服地把功德全搂进自己怀里？做梦。
顾玄看着下面一步三喘的陈玄奘，眼神就像在看一块行走的肥肉。
西天取经这一路，九九八十一难，每一难都是实打实的气运、功德和人情。佛门想靠这个项目收割气运，他顾玄既然手握人道气运这个一票否决权，那怎么也得入个股。
想拿全资？没门。这路上的每一道关卡，只要他想，随时能插手截胡。
打乱佛门的节奏，抢他们的人情，把本该属于灵山的功劳，一点点划到自己名下。
想到这里，顾玄把果核随手一扔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手指翻飞，快速掐动了几个道诀。
周身那一丝超然物外的仙家道韵瞬间收束，身形、气机、容貌如同水波般变幻。
片刻后，原本高高在上的大唐国师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道袍、头发随便挽了个髻、腰间挂着个旧酒葫芦的游方道士。
没有任何威压，平凡得就像是常年在山野里混吃混喝的江湖散人。
顾玄活动了一下手腕，身形一晃，直接落在了前方几十里外的山林里。
好戏，该开场了。
日落西山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陈玄奘牵着白马，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一片荒山野岭。
周围静得可怕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突然，一阵带着腥臭味的阴风猛地从林子里刮了出来。
胯下的白马瞬间打了个响鼻，前蹄高高扬起，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半步。它焦躁地原地踏步，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嘶鸣。
陈玄奘手忙脚乱地死死拽住缰绳，险些被掀翻在地。
他刚想安抚这匹受惊的凡马，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前方灌木丛中的动静。
两盏绿油油的灯笼在黑暗中亮起。
紧接着，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，一头体型足有小牛犊子大小的吊睛白额猛虎，迈着沉重的步子，缓缓从林间踱了出来。
腥风扑面。
陈玄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他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佛经在这一刻全变成了一团乱码。
跑？根本跑不掉。他的腿已经软得像面条，要不是死死抓着缰绳，这会儿恐怕已经跪在地上了。
喊救命？嗓子眼就像被塞了一把干草，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猛虎压低了身体，后腿肌肉绷紧，锋利的爪子已经探出了肉垫。
这是真要吃人啊！
陈玄奘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洗得发白的僧衣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虚空之中。
几名佛门护法神将已经握住了兵器。
按照安排，这老虎就是个群演，负责吓唬一下取经人，等陈玄奘彻底陷入绝望的时候，他们再显圣降妖，稳稳收下一波感激，顺便把第一难的指标给结了。
高空上的佛门修士也点了点头，准备记录这场劫难的完成度。
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。
一道清朗的声音，突兀地从旁边的山野间响了起来。
“孽畜，不可伤人。”
这声音不大，却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得清清楚楚。
还没等陈玄奘反应过来，也没等天上那帮护法神将看清是谁在说话，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从侧面的岩石上纵身跃下。
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半点花哨。
顾玄化作的游方道士，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，不偏不倚，直接骑在了那头猛虎的脊背上。
猛虎原本已经做好了扑杀的准备，突然被人骑在背上，凶戾的兽性瞬间爆发，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，就要甩动身躯将背上的人撕碎。
但就在它发力的瞬间。
顾玄眼帘微垂，一缕威压无声息地压入了猛虎的体内。
直接碾碎了这头山林霸主所有的凶性与戾气。
猛虎狂暴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它那双原本充满杀戮欲望的竖瞳，在半秒钟内剧烈收缩，紧接着，那股让人窒息的野性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上一秒还要吃人的凶兽，下一秒四肢发软，“吧嗒”一下，稳稳地趴伏在了地上。
连尾巴都极其乖顺地耷拉了下来，喉咙里发出如同大猫般的呼噜声。
全程，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。
陈玄奘看傻了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骑在老虎背上、甚至还顺手撸了一把虎毛的年轻道士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这道长是个狠人啊！
“呼……”
陈玄奘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，只觉得膝盖一软，险些没站稳。
他赶紧深吸了两口气，强压下狂跳的心脏，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僧衣，上前两步，对着坐在虎背上的顾玄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道长救命之恩……”陈玄奘的声音还有点发飘，“若、若是今日没有道长仗义出手，贫僧这条命，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。”
顾玄从老虎背上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上下打量了陈玄奘一眼。
看着这和尚满头大汗、脸色惨白的真实反应，顾玄心里暗自好笑。这才是正常人遇到老虎该有的反应。
“出家人客气了。”顾玄摆了摆手，语气随意，“贫道就是个山野闲人，路过此地，见这畜生要伤人，顺手为之罢了。小师傅这么晚了，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岭，可是要往何处去？”
“贫僧奉大唐皇帝旨意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。”陈玄奘如实相告，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感激。
顾玄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让开了道路。
这第一难的因果，他已经结结实实地拽进了自己手里。
地面上，两人一虎岁月静好。
但高空九天云层之上，气氛却已经凝滞得快要结冰了。
两名佛门修士死死盯着下方那个穿着旧道袍的身影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那几个隐身在暗处的护法神将更是面面相觑，手里举着的兵器放也不是，不放也不是。
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！
这可是西行开局第一难。是确立劫难规矩、开启西游序列的关键节点。他们连怎么显圣、怎么说台词都排练好几遍了。
结果这突然冒出来个野道士，连个招呼都不打，一脚就把猛虎给镇压了？
救命之恩被抢了，护道功德没了，连陈玄奘的心态都被带偏了。
一名佛门尊者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，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、同样一脸凝重的太白金星。
“太白星君。”佛门尊者的语气透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几分凝重，“此番在下方出手的道人，可是天庭提前安排的人手？”
由不得他不怀疑。
西游劫难是天庭和佛门共同商议敲定的。这荒山野岭的，哪来这么巧合的游方道士？而且还能瞬间压制猛虎，这绝非普通的凡间修士能做到。
天庭这是想干什么？想在第一关就插手分一杯羹？
太白金星手里捏着拂尘，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那个青袍道人的身影。
作为天庭的老资历，玉帝身边的红人，太白金星的眼界何其毒辣。
佛门看不透那道人的底细，但他却在那一闪而逝的镇压动作中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熟悉得气息
诸天万界，三界六道，能动用这种本源气机，还敢在这风口浪尖上随意篡改西游时序的人，只有一个。
大唐国师，顾玄。
也就是兜率宫那位圣人的亲传门面。
太白金星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心里瞬间门清。这哪是天庭安排的人手，这分明是那位活祖宗亲自下场砸场子来了！
太上老君虽然答应了开启西游，但这位国师显然没打算让佛门好过。他这是准备全程跟车，一路抢食啊。
神仙打架，凡人遭殃。这种涉及到圣人道统和佛门气运的贴身肉搏，他太白金星就算有十个胆子，也不敢掺和进去。
太白金星脸上的凝重瞬间收敛，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标志性笑容。
他甚至连多看一眼下方的顾玄都不敢，生怕沾上什么因果。
“尊者误会了。”太白金星甩了一下拂尘，语气平淡中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，“天庭行事，历来恪守规矩。此人绝非天庭所派。或许，只是哪路散仙偶尔路过，见义勇为罢了。”
说完，他不等佛门修士再开口追问，直接拱了拱手。
“既然下方凶险已解，取经人安然无恙，那贫道的职责便算尽到了。凌霄宝殿还有诸多公务，贫道便先返回天庭复命了。二位尊者，告辞。”
话音刚落，太白金星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，身形一晃，直接化作一道白光，褪去云层空域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眨眼间，天庭的人手撤了个干干净净。
云端上，只剩下两名佛门修士在寒风中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