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点头，道：“第二类。”
顾玄道：“地方豪强，旧卿大夫。”
“这些人不同于王族。”
“他们握着乡里田地、人手、婚姻、债务。”
“若全部迁走，地方会乱。”
“若全部放任，他们会重新坐大。”
“愿意效忠朝廷、解散私兵门客者，可留居本土。”
“保留部分田产，择优任用其中懂政务的人。”
“但要登记田亩、兵器、门客。”
“私兵全散。”
“私甲全缴。”
“拒不臣服，乡望过重，仍暗中串联者，分批迁徙河套、巴蜀屯田。”
“不要一次性大迁。”
“一次性大迁，郡县承受不住，地方也会受惊。”
“分年、分批、分族迁。”
“迁出之地，扶持自耕农。”
“把被豪强控制的佃户、债户，重新编入户籍。”
“只要百姓不再靠豪强吃饭，豪强就断了根。”
嬴政看向李斯。
李斯拱手道：“此策可行，但需细定律令。”
嬴政道：“记下。”
一旁史官立刻低头书写。
顾玄继续道：“第三类，游士、儒生、游侠。”
“游士和儒生，不可全禁。”
“他们识字，懂礼，能教人，也能扰乱人心。”
“朝廷可以开辟官吏举荐通道。”
“郡县每年举荐懂律、懂农、懂水利、懂文字之人入仕。”
“允许合法讲学。”
“但有一条，严禁鼓吹分封复国，严禁煽动仇秦。”
“谁讲学，在哪里讲，弟子多少，县府登记。”
“若只是教书，不动他。”
“若借讲学聚众谋乱，按谋反治。”
嬴政问：“游侠呢？”
顾玄道：“游侠不能纵。”
“他们仗剑私斗，窝藏逃犯，轻法重义。”
“朝廷可以给出两条路。”
“愿入军者，编入边军或郡兵，按军法约束。”
“愿归田者，缴剑入籍。”
“不愿归法，继续私斗杀人、藏匿罪犯者，严打。”
“但不能把所有佩剑行走之人都当反贼。”
“分清人，才好下手。”
蒙恬听到这里，开口道：“若游侠入军，军中恐难驯。”
顾玄道：“所以不能成群编入同一营。”
“打散。”
“分配到不同军伍。”
“有功赏，有罪罚。”
“让军法磨掉他们的旧习。”
蒙恬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顾玄又道：“第四类，六国底层民众。”
“这是重点争取的人。”
“他们没有复国的本钱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活下去。”
“东方新郡短期赋税徭役优待。”
“徭役就近征调。”
“郡官由中央派遣，但基层佐吏可选本土百姓。”
“县里办事的人，若全是秦人，百姓听不懂话，也不信任。”
“本土佐吏能通民情，也能让地方觉得自己还有上升之路。”
“但这些佐吏必须登记考核。”
“敢欺上瞒下、替豪强遮罪者，罢官治罪。”
嬴政沉声道：“尊地方风俗？”
顾玄道：“不强行移风易俗。”
“文字、度量衡、律令，必须统一。”
“但婚丧祭祀、衣食习惯，只要不违律，不必强压。”
“百姓今日说楚音，明日说齐音，不影响他们交粮纳税。”
“只要他们的孩子入官学，学秦字，知一统，二十年后自然不同。”
这一句话，让嬴政沉默了许久。
二十年。
他想要大秦万世，却也知道，天下人心不是一道诏令能改的。
顾玄道：“分类之外，还要管控。”
“第一，通行凭证。”
“旧贵族、游士跨郡行走，必须有凭证。”
“不是不许走，而是要知道谁从哪里来，去哪里，见谁。”
“如此，各地势力难以暗中串联。”
“第二，东方驻军分散布防。”
“各郡军队互不统属。”
“郡守管政，郡尉管兵，但大规模调兵必须由咸阳下令。”
“这样一郡有乱，不会迅速牵动数郡。”
“第三，建立民情上报渠道。”
“百姓可以告官吏滥刑、豪强侵田、旧族谋乱。”
“但诬告必罚。”
“废止滥用连坐。”
“连坐若用得太宽，酷吏会拿它邀功，百姓会拿它害人。”
嬴政看向李斯，道：“此处也记下。”
李斯躬身：“臣记下。”
此刻他的态度已经变了。
最开始，他担心顾玄会否定秦法。
但是听到现在，他明白顾玄要的不是废法，而是修法。
法仍在。
只是要让法能治天下，而不是只会压天下。
顾玄继续道：“然后，是长期同化。”
“这件事以两代人为周期。”
“两代之内，不急着让所有人忘记故国。”
“但是要让他们明白，天下已经归一，分裂不会带来好日子。”
“第一，双向移民混居。”
“秦人东迁，东方民众实边。”
“不要只迁一方。”
“秦人去东方耕田经商，东方人去河套、巴蜀、关中屯田。”
“婚姻、贸易、学堂、军伍混在一起，齐楚燕赵的旧认同才会淡。”
“第二，广设郡县官学。”
“教统一文字，教律令，教农桑水利，也教大一统之理。”
“孩子从小写一样的字，用一样的尺，读一样的令，将来便不会只认旧国。”
“第三，兴水利，通商贸。”
“让百姓亲眼看见统一带来的好处。”
“水渠修成，田能多收。”
“道路通了，货能卖远。”
“盗匪少了，商旅能走。”
“这些东西，比官府天天喊归秦有用。”
嬴政听得很认真。
殿中百官也都不敢走神。
因为顾玄说的每一条，都能直接变成朝廷政令。
随后，嬴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若仍有人叛乱呢？”
顾玄道：“那便平。”
“但是平乱也要有准则。”
“精准诛杀叛乱首脑。”
“赦免胁从。”
“事发郡县，即刻核查赋役刑罚。”
“若有酷吏逼民，撤换。”
“若有豪强煽动，清除。”
“若是旧族谋反，斩首犯，迁其族中核心，保留未参与者。”
“平乱之后，减免当地赋役一到三年。”
嬴政皱眉道：“叛乱之地还减赋？”
顾玄道：“若百姓被裹入叛乱，战后又加重赋役，他们只会继续恨秦。”
“军队杀掉首脑，朝廷给百姓活路。”
“如此下次有人再举旗，百姓才会想一想，跟着反到底值不值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顾玄最后道：“还有四件事，秦皇一定要记住。”
“不要屠杀全部旧贵族，不要把所有遗民逼上绝路。”
“不一次性大规模强制迁豪，避免地方震荡。”
“不全权任用秦吏，要吸纳东方士人，否则族群对立会越来越重。”
“不单靠武力镇压。”
“武力只能平乱，不能收服人心。”
话音落下，咸阳宫内只剩竹简书写声。
嬴政坐在帝席上，目光落在案前的酒爵上。
过了片刻，他端起酒爵，一饮而尽。
随后，他站起身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行大礼，只是郑重拱手。
“先生之策，朕会命廷议细化。”
“若此法能行，大秦可多得二十年安定。”
顾玄看着他，道：“若能真行，不止二十年。”
嬴政的手停在半空。
殿中百官也都抬起头。
顾玄道：“秦国已经有了统一天下的骨架。”
“接下来，就看秦皇能不能让天下百姓，在这副骨架上长出血肉。”
嬴政沉默片刻，随即转身看向百官。
“李斯。”
李斯立刻出列：“臣在。”
“会同治粟内史、廷尉、御史大夫，将今日所议整理成策。”
“先拟安民开荒、减赋缓役之令。”
“六国旧族处置之策，另列细章。”
“不得空谈。”
“每一条，都要能落到郡县。”
李斯躬身领命。
“臣遵旨。”
嬴政又看向蒙恬。
“边郡徭役，重列期限。”
“不得因工程催急，逼空新郡民力。”
蒙恬抱拳。
“臣遵旨。”
此刻北冥子坐在顾玄下首，听着这些政令一条条落下，心中也明白了一件事。
祖师此番入咸阳，不只是为道家扬名。
他是真的要改大秦的命数。
顾玄没有再多说。
他端起酒爵，饮了一口。
古董店要的是传国玉玺。
但是玉玺承的是国运。
今夜这一场问策，便是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