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口。
竹机关。
刺杀杨庆山的行动失败了。
消息传回来的第一时间，竹内再造便产生了怀疑。
别人失败也就罢了。
可执行任务的人偏偏是竹内云子。
身为竹机关最出色的杀手之一，竹内云子过去执行刺杀任务极少出现纰漏。不论枪法、近身格斗还是临场应变能力，在整个竹机关里都属于最顶尖的一批。
正因如此，这次失败才显得格外反常。
竹内再造没有急着责罚女儿，而是把整套行动方案调了出来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。
越看，他眉头皱得越紧。
计划本身算不上混乱，却存在几处十分明显的问题。
若换成普通行动人员，出现这样的漏洞并不奇怪。
可竹内云子不会。
至少在竹内再造的印象里，她绝不会制定出这么粗糙的行动方案。
更让他想不通的是现场情况。
根据汇报，竹内云子明明已经获得了开枪机会，而且连续射击数次，最后竟然还是让杨庆山活着逃了出去。
竹内再造对女儿的枪法太了解了。
在那种距离下，别说连续开枪，就算只给她一次射击机会，她失手的可能都极低。
事情不对。
竹内再造坐在办公桌后沉思片刻，抬眼看向门边的副官。
“去把云子叫来。”
“哈衣！”
副官低头应命，很快退出办公室。
不多时，房门再次被推开。
竹内云子迈步走了进来。
她脸上的神情仍旧平静，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深处，隐约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。
来到办公桌前，她像平日一样欠身行礼。
“机关长阁下。”
“云子。”
竹内再造没有立刻提任务的事情，而是静静打量着自己的女儿。
其实最近这段日子，他早就察觉竹内云子有些不对劲。
以前的她，无论在机关里还是执行任务时，永远冷静、干练，很少会让情绪影响自己。
可最近，她却常常一个人出神。
有时候坐在那里，甚至很久都没有反应。
这种变化，自然瞒不过身为父亲的竹内再造。
竹内云子主动开口道：“此次任务没有完成，是我的责任。请机关长责罚。”
竹内再造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。
他沉默几秒，语气缓和了许多。
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“与其用机关长的身份追究你的责任，我现在更想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问你一句。”
他的目光紧紧落在竹内云子脸上。
“云子，你最近究竟出了什么事？”
竹内云子眼神微微一动，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我没有事。”
竹内再造轻叹一声。
“我是你的父亲。”
“无论遇到了什么，你都可以告诉我。很多事情一直压在心里，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疲惫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声音愈发温和。
“至少在这个世界上，你应该相信父亲。”
竹内云子心头微微发紧。
她当然知道父亲对自己有多重要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当初吴勋用竹内再造的性命逼迫她时，她才根本没有选择。
只要能保住父亲，她可以忍受吴勋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屈辱，甚至不得不一次次做出违背帝国利益的事情。
可这些，她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“哈衣，父亲。”
竹内云子轻声回应。
竹内再造注视她片刻，这才重新提起此次任务。
“你的射击水平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“在拥有射击条件的情况下连续数枪落空，这不是平时的你。”
竹内云子垂下眼帘。
“这次是云子失职，让父亲失望了。”
她当然清楚问题出在哪里。
那些子弹本来就不能击中杨庆山。
因为这是吴勋亲自交代给她的命令。
吴勋让杨庆山活，她就不敢真的杀死杨庆山。
哪怕她内心再如何抗拒，如今也只能照做。
竹内再造并不知道这些。
看到女儿主动认错，他语气反倒没有之前那么严厉。
“你一直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女儿，也是机关里最优秀的人之一。”
“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个人状态，影响任务判断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认真起来。
“情报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。有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错误，就可能让整场行动彻底失败，甚至让参与行动的人付出生命。”
“这次的教训，你必须记住。”
竹内云子低头道：“哈衣，我明白。”
竹内再造看着她，迟疑了许久，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少见的犹豫。
“云子，还有一件事，我想问问你。”
竹内云子抬起头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似乎父亲接下来要问的，并不是工作上的事情。
“父亲想问什么？”
竹内再造沉默片刻，终究还是开了口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？”
竹内云子脸色微变，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否认道：“没有。”
回答得太快了。
竹内再造看了她一眼，慢慢转过身去。
“云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身为父亲特有的笃定。
“你瞒得过别人，却瞒不过我。”
竹内再造毕竟活了大半辈子，夫妻生活也有20多年。
有些事情，年轻人或许看不出来，可在他这种过来人眼中，却很难藏得住。
竹内云子最近的变化，他早就有所察觉。
真正让竹内再造想不明白的是，究竟什么样的人，竟能让自己的女儿变成现在这样？
别人不了解竹内云子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再清楚不过。
从小到大，竹内云子性格冷静，做事果断，接受特工训练之后更是如此。无论遇到什么事情，她都极少受到私人情绪影响，更不是那种会把心思放在男女感情上的女人。
然而这段时间，竹内云子一次次反常。
发呆、走神，甚至连执行刺杀任务都出现了以前绝不会出现的失误。
种种迹象联系到一起，竹内再造很难不往那方面猜。
难道云子真的有喜欢的人了？
面对父亲意味深长的目光，竹内云子明显不愿继续这个话题。
她避开竹内再造的视线，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平静。
“父亲，这次任务没有完成，责任都在云子。无论您如何处罚，云子都愿意接受。”
话落，她没有继续停留，微微欠身之后，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望着房门重新合上，竹内再造久久没有收回目光。
他的眼底浮现出几分复杂。
身为父亲，他当然希望女儿能够拥有自己的生活。
可作为一名老牌特工，他比谁都明白，感情对情报人员而言意味着什么。
牵挂越多，弱点便越多。
一旦心中多出一个重要的人，就很容易影响判断，甚至让一名原本优秀的特工，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选择。
竹内再造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……
那他必须查出来。
一旦确认那个人已经成为竹内云子的软肋，无论对方是谁，他都会想办法将其彻底除掉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