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走没多远，迎面便遇见一名上校军官。
对方三十多岁，身形挺拔，军容整齐，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，看上去不像一般军统人员那样锋芒外露。
吴勋认出来人，立刻停下脚步。
“长官。”
来人正是唐纵。
唐纵神色平和，既没有表现得过分亲热，也没有故意疏远，只淡淡说道：“听说你提前来见委座，我正好也有些话想和你谈谈。”
吴勋笑道：“唐组长不来找我，卑职明日也准备登门拜访。”
“之前您在校长面前替卑职说过不少话，这份情，我一直记着。”
唐纵摆了摆手。
“大家都是校长的学生，私下登门就免了。”
“真有事情，到办公室里谈最合适。”
吴勋闻言，心里暗暗点头。
唐纵做事一贯谨慎。
这种看起来有些刻意避嫌的态度，反倒说明他能在侍从室这种地方长期立足，并非没有道理。
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阵。
唐纵忽然问道：“你回来以后，已经见过雨农了？”
吴勋点头。
“卑职刚下飞机，他便派沈醉去机场接我，随后直接把我送到了戴公馆。”
唐纵沉默片刻，才慢慢说道：“你和雨农都是校长器重的人。”
“以前就算有些龃龉，也最好尽快说开。”
“因为私人恩怨影响正事，最后损害的还是党国利益。”
吴勋一听便明白了。
唐纵这是来当说客的。
他当即顺着对方的话说道：“卑职和戴老板之间，确实发生过一些误会。”
“不过今天已经谈过。”
“既然话说开了，以后卑职不会再抓着旧事不放。”
唐纵听后轻轻点头。
“这样最好。”
“校长不止一次提过，你是军统里难得的行动干将，而雨农在组织和情报方面同样有能力。”
“如果你们能够彼此配合，军统今后的工作也会顺畅许多。”
吴勋神色恭敬。
“卑职明白。”
心里却清楚得很。
唐纵说得好听，无非就是奉命过来和稀泥。
真让他和戴雨农推心置腹，那才是笑话。
两人继续沿着官邸附近缓步前行。
唐纵又换了个话题。
“这次你在上塰立下大功，校长特意把你召回山城，不但要亲自授勋，还要当面完成晋衔。”
“这种待遇，即使很多在前线领兵的黄埔将领，也未必都能得到。”
“你要知道珍惜。”
吴勋当即肃然说道：“校长如此厚待学生，学生自然铭记在心。”
“今后必尽忠职守，竭尽全力为校长分忧。”
唐纵听完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又闲谈了一阵，他忽然压低了些声音。
“有件事，我可以先给你透个底。”
吴勋眼神微动。
“请长官指点。”
唐纵缓缓说道：“雨农已经向校长提过一个建议。”
“在你正式接掌上塰区之前，想让你先去一趟瀚口。”
吴勋脚步没有停，可眼神已经冷了几分。
唐纵继续解释：“瀚口那边前段时间损失很重。”
“军统站几乎被竹机关连根拔掉。”
“几部电台全部失陷，站长和副站长先后投敌，情报科负责人也被杀。”
“现在当地体系基本已经瘫痪，说是全军覆没也不算夸张。”
说完这番话，唐纵特意看了吴勋一眼。
吴勋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。
果然。
戴雨农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。
自己刚准备接任上塰区，对方就急着把他往瀚口这种险地推。
这哪里是普通任务。
分明是想借日本人的手收拾自己。
“校长是什么态度？”
吴勋直接问道。
唐纵没有遮掩。
“没有反对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这件事基本算是默认了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语气比刚才郑重许多。
“瀚口如今的局势非常乱。”
“如果最后真让你过去，千万不要逞强。”
“任务能做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宁可暂时没有成果，也别把自己折在那里。”
吴勋听完，神情稍缓。
“多谢长官提醒。”
“卑职会谨慎。”
唐纵点点头。
“你的长处在行动和情报。”
“尤其这两方面，确实很有天分。”
“只要别锋芒太过，今后未必不能成为党国真正倚重的人。”
吴勋连忙说道：“长官过誉了。”
“卑职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，才渐渐结束这场谈话。
等与唐纵分开以后，吴勋心里已经把刚才所有话重新过了一遍。
唐纵说了不少场面上的漂亮话。
真正有用的，其实只有两层意思。
第一，委座仍然十分看重他，而且不希望他和戴雨农继续明争暗斗。
第二，戴老板已经推动他前往瀚口，而委座并未否决。
后面这一条，才是唐纵今天专门来见他的真正目的。
说白了，就是提前给他提个醒。
瀚口这一趟若真的成行，绝不会轻松。
吴勋又陪着唐纵在官邸里聊了片刻，这才告辞。
对于唐纵这个人，他并没有半点轻视。
唐纵和戴雨农同为黄埔一期出身，早年还做过复兴社副书记长，只是后来受到戴老板排挤，被调往德国，做了两年驻外武官。
等军统扩充以后，委座为了把情报系统牢牢抓在手中，又专门设立侍从室第六组，任命唐纵以上校身份担任组长，主要负责情报方面的事务。
据吴勋所知，唐纵因为有驻外武官的履历，铨叙厅那边已经完成考核，并将晋升少将的呈文递了上去。
如今只是委座尚未正式批复，所以他肩上暂时还挂着上校军衔。
但这件事基本已经板上钉钉。
用不了太久，军统系统里恐怕就要再多出一位少将。
吴勋走出官邸时，杨镜如一直守在外面。
见他出来，她马上迎了上去，脸上还带着笑意。
“恭喜长官。”
吴勋瞥了她一眼。
“喜从何来？”
杨镜如轻笑着说道：“能亲自得到委座召见，当然值得恭喜。”
吴勋只是淡淡笑了笑，并没有接话。
对杨镜如这些刚进入军统没多久的人而言，委座就是高高在上的最高领袖。
能被单独召见一次，已经足够拿出去炫耀许久。
可吴勋看得没这么简单。
他每一次来南山，都不是为了所谓荣耀，而是在增加自己在委座心里的分量。
说到底，这些召见、嘉奖和赏识，都是他往更高处爬的阶梯。
只有委座越来越信任他，他才能在军统这条路上走得更稳、更远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