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城，南山官邸。
整个官邸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
汪公突然出走河内，又与日本方面走得越来越近，这件事一传开，党国上下顿时颜面尽失，声望也受到极大打击。
委座震怒之下，先把军统、中统两边的负责人叫去狠狠训斥了一番，紧接着又一口气撤掉不少相关军政人员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这两天官邸里的工作人员人人谨小慎微，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，唯恐哪个地方出了差错，正好撞上委座的火头。
侍从室第六组组长唐纵此刻正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电，在大厅外来回踱步。
他已经转悠了好几圈，却始终没敢进去。
恰好一名侍从室参谋经过，看见他的模样，不由停下脚步。
“唐组长，怎么一直站在这里？”
唐纵连忙凑近，小声问道：“孙参谋，委座现在心情怎么样？是不是已经消了些气？”
孙参谋左右看了眼，同样压低声音：“还在为汪兆铭出走的事情发火。委座是什么脾气，你我都清楚，这时候最好只送好消息，坏消息能压就先压一压。”
“只报喜讯？”
唐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报。
自己手中这份，倒确实算得上好消息。
想到这里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又定了定神，这才迈步进入大厅。
里面一片狼藉。
地上还散着刚刚摔碎的茶壶残片，两名女佣正蹲在那里，小心清扫。
唐纵一路走到委座身后，抬眼看了看那道背影，随后恭敬开口：“校长，上塰那边刚来了一份密电。”
委座没有回身，只用带着浓重浙江口音的声音问道：“是好消息，还是又出了乱子？”
唐纵赶紧回答：“校长，是好消息。”
“现在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？”
唐纵斟酌片刻，才说道：“昨天夜里，吴勋在内线协助下，把本田纱厂后方一处日军海军军械储存点给炸掉了。”
委座听完，反应却并不大。
“不过毁掉一座军火库，算不得什么大喜事。”
显然，与汪兆铭出走带来的冲击相比，这点损失还不足以让他真正高兴起来。
唐纵早有准备，立刻接着说道：“吴勋在密电里还附了一份新的行动方案，需要请您亲自批准。”
这一次，委座总算有了些兴趣。
“什么方案？”
唐纵说道：“按照吴勋的报告，他通过内部情报，已经摸清日军在上塰几处主要机场的位置。接下来，他准备组织行动人员潜入机场，设法摧毁日军飞机。”
“炸机场？”
委座神情终于出现变化。
他转过身，从唐纵手中接过电报，低头仔细看了起来。
随着内容一点点看完，刚才一直阴沉的脸色，总算缓和了几分。
“准了。”
委座把电报放下，沉声说道：“回电告诉他，眼下党国最缺的就是一场能够鼓舞人心的胜利。”
“既然这个计划是他提出来的，那就让他放手去做。希望他不要辜负期望，最好一举成功。”
正面战场上，国军没少吃日本航空兵的亏。
每逢日军飞机成群出动，前线阵地往往都会遭到严重打击。
如果吴勋真能一次摧毁几十架飞机，即便无法从根本上扭转战局，也足够拿来振奋军心民气。
唐纵立即应道：“是，学生马上安排回电。”
委座又看了一眼密电，语气中多了几分肯定。
“这个吴勋，多少还是有些本事的。”
“比戴雨农手里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人，要强得多。”
他说着，缓步走了几步。
“自从到了上塰，他先后除奸、破坏日本人的所谓亲善活动，还炸过军火设施，又把唐绍仪从投敌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。”
“这些事情，确实算得上有功。”
唐纵自然顺着话说道：“校长说得是。上塰如今几乎成了一座孤岛，能在那种环境下做出这些成绩，已经很不容易。”
委座沉默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吴勋和戴雨农之间，真的一直不对付？”
唐纵没有隐瞒。
“据学生掌握的情况，戴老板确实没少压他。”
委座闻言，冷哼了一声。
“戴雨农心胸太窄，容不得比自己能干的人，这样的人，终究难成大器。”
唐纵站在一旁，没有接这个话。
这种评价，已经不是他一个侍从室组长适合随便议论的了。
过了片刻，委座又沉声说道：“还有陈恭谢。”
“他是戴雨农亲自推荐去做上塰区区长的，结果到任这么久，像样的成绩没做出来几件，反倒处处不如吴勋这个副区长……”
……
上塰滩。
法租界。
小洋楼的客厅里，吴勋正翘着腿靠在沙发上，神情颇为悠闲。
杨镜如一身修身旗袍，踩着高跟鞋从二楼下来，手里拿着刚刚破译出的回电。
她走到吴勋面前，将电文递了过去。
吴勋接过只看了几眼，唇角便微微扬起。
山城已经正式批准他的机场破坏计划。
他随手把纸交还回去。
“收好，按等级归档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杨镜如接过电文，转身又上了二楼。
客厅另一边，唐雪媛正坐在桌旁。
她今日换了身利落打扮，白衬衫外搭黑色背带裤，脚上是一双长筒马靴，一头长发扎成高马尾，看起来比之前少了几分名门小姐的娇气，多出不少干练。
她面前摆着一把勃朗宁手枪。
只见她熟练度还不算高，却极为认真地把枪拆成一个个零件，再重新组装起来。
装好之后，她把子弹压进去，接着又重新拆开。
如此一遍接一遍，反复练习。
吴勋坐在旁边淡淡说道：“想把枪打准，第一步不是急着开枪。”
“你得先把手里的武器摸透。什么时候就算闭着眼，也能把散乱的零件重新装成完整枪械，那才算真正入门。”
唐雪媛头也没抬，仍旧专心摆弄零件。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练射击？”
“等你能在十秒之内完成组装。”
唐雪媛动作微微一停。
“你说真的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吴勋话刚出口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多少有些没底气。
唐雪媛却没跟他计较，又继续低头练习。
吴勋看着她不断重复拆枪、装枪的动作，心中已经有了判断。
以这姑娘的悟性和专注程度，最多三个月，基本的特工科目应该就能掌握得七七八八。
他忽然问道：“现在还觉得做特工有意思吗？”
唐雪媛头也不抬。
“只要能对付日本人，我就觉得值得。”
吴勋挑了挑眉。
“你父亲之前对日本方面可一直不算强硬，你倒是挺恨他们。”
唐雪媛手中动作没有停，语气却极为坚定。
“国家到了这个时候，谁也没有资格说跟自己无关。”
“打仗也不只是男人的事情。既然已经到了焦土抗战的地步，男女都一样可以出力。”
吴勋又道：“日本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。”
“真上了这条路，说不定哪天你就会死在枪下。”
“到时候会不会后悔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