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造云子顺势伏到他耳边，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虹乔那边有二十多架，江弯机场最多，大概五六十架。大敞机场还停着四十余架。上塰外围另外还有几个航空据点，加起来约三四十架。”
吴勋将这些数字默默记下，这才松开手。
“唐绍仪那件事，对你有没有影响？”
南造云子摇了摇头。
“梅机关只是按程序问了几句，目前还没人真正把我列为嫌疑对象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神色稍稍认真起来。
“不过，有个人最近似乎开始怀疑我。”
吴勋眼神瞬间冷了几分。
“把他的姓名、相貌、平常活动范围，还有作息规律全部整理出来。明天给我。”
南造云子对他而言，已经是一枚价值极高的棋子。
这样的人，绝不能轻易废掉。
谁对南造云子起了实质性怀疑，那就得想办法让谁闭嘴。
必要的时候，直接把人从棋盘上抹掉即可。
南造云子听出他的意思，眼底立刻掠过一丝喜意。
“好。”
吴勋又问：“北原死后，宪兵系统空出位置。你有没有机会再往上走一步？”
他真正想做的，是把南造云子推到更高的位置上。
只有她爬得足够高，这条潜伏线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。
南造云子却轻轻摇头。
“以我现在的履历和军龄，还不足以直接坐上大佐司令官的位置。”
“除非，有更高层的人亲自替我说话。”
吴勋问道：“比如谁？”
“松井石根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，吴勋眉头略微一蹙。
若要让松井石根亲自保荐南造云子，这难度可不低。
但仔细想想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。
只要机会合适，依旧可以做局。
“这件事……”
吴勋才刚开口，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带着调笑意味的声音。
“两位在这里卿卿我我，看得高某都羡慕得很啊。”
吴勋回头。
一个脑袋锃亮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，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。
南造云子靠近些，低声提醒了一句：“丽都的老板，高鑫宝。”
吴勋本就因为谈话被打断而有些不快。
不过这里终究是对方的地盘，他自然不会把情绪摆在脸上。
于是端起酒杯起身，笑着招呼道：“原来是高老板。”
高鑫宝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门，明显有些自得。
“兄弟认识我？”
吴勋随口恭维：“高老板是杜三爷座下的四大金刚之一，在上塰滩做买卖的人，有几个没听过你的名号？”
这句话显然正挠到高鑫宝痒处。
他哈哈笑了起来。
“兄弟这话说得不错。”
“上塰滩这地方，三爷跺一跺脚都得震三震。别看日本人、洋人平日耀武扬威，那也是三爷懒得跟他们计较。”
高鑫宝越说越得意。
“真要把十万青帮兄弟都叫出来，哪还轮得到那些小鬼子和外国人在上塰撒野？”
嘴上吹得震天响，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南造云子身上来回打量。
今晚的南造云子做的是标准中式装扮。
一身修身旗袍，脚踩高跟鞋，长发盘起，脸上只施淡妆，红唇却格外惹眼。
吴勋看着高鑫宝那副神情，心里哪里还不明白。
这家伙多半是色心起来了。
只是高鑫宝如果知道，眼前这个让他垂涎三尺的女人，正是日本情报圈里赫赫有名的南造云子，估计再借他几个胆子，他也不敢盯着看这么久。
果然，高鑫宝很快便笑着问道：“这位小姐如此出众，不知是哪家的千金？”
南造云子非但没有恼，反而嫣然一笑。
“高老板不妨猜猜看？”
她笑得妩媚，语气更带着几分勾人的味道。
高鑫宝顿时来了精神。
“这个我可猜不出来。既然如此，不如小姐亲自告诉我？”
他说着，索性连吴勋都不理了，端着酒杯直接朝南造云子靠近。
南造云子一边轻笑，一边悄然看向吴勋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。
杀不杀？
吴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这里是丽都舞厅，而高鑫宝又是场子的主人。
真让他突然死在自己地盘，法捕房必然会仔细追查，到时候只会节外生枝。
南造云子见他不同意，原本已经准备动手的念头也只能暂时压下。
吴勋这才淡淡开口：“高老板，这位小姐在长岛大佐身边做翻译。都是自己人，玩笑开到这里就差不多了。”
高鑫宝脚步顿时停住。
“长岛大佐？”
他脸上的笑意明显收敛不少。
“哪位长岛？”
吴勋神情自然。
“驻塰日军派遣军司令部的长岛大佐。高老板在上塰这么吃得开，不会连这位都没听说过吧？”
高鑫宝愣了一下，随即赶紧干笑两声。
“听过，当然听过。”
他重新看向南造云子时，目光明显收敛许多，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放肆。
“原来小姐是在长岛大佐那里任职，失礼了，失礼了。”
吴勋在心里暗暗嗤笑。
什么长岛大佐，根本就是他临时捏造出来唬人的名头。
偏偏高鑫宝一听南造云子跟日军大佐沾上关系，刚才那副色迷心窍的样子立刻收敛了大半。
由此也能看出来，哪怕这位丽都老板位列杜门四大金刚之一，面对如今横行上塰的日本人，心里照样忌惮得很。
吴勋放下酒杯，淡淡问道：“高老板特意过来，是有什么事？”
“没有，没有。”
高鑫宝连忙摆手，随后又堆起笑脸：“只是还不知道这位先生怎么称呼？”
吴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的身份，高老板还是别打听比较好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语气里多出几分意味深长。
“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，未必是什么好事，弄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这……”
高鑫宝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僵。
吴勋越是摆出这副讳莫如深的态度，他越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背景不简单。
做舞厅生意，最讲究的就是八面玲珑、和气生财。既然摸不清对方来头，那自然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人。
“高老板，我们还有事情，就不多陪了。”
吴勋朝他略一点头，随后拉起南造云子离开座位，径直出了丽都舞厅。
高鑫宝站在原地，视线却一直追着南造云子的背影，眼底那股贪婪怎么都压不住。
旁边一名青帮打手见状，立刻凑过来讨好道：“老板，要不要让弟兄们在外面把那娘们截下来？”
啪！
话音才落，高鑫宝反手就是一个耳光。
那名打手被抽得脑袋一歪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你他娘的没长眼睛？”
高鑫宝怒骂道：“没听见她是日本大佐身边的人？这种女人你也敢碰，是嫌自己命太长，还是觉得咱们兄弟的脑袋多得砍不完？”
打手捂着脸，愕然道：“她……她跟日本人有关系？”
“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。”
高鑫宝烦躁地摆摆手。
如今这上塰滩，真正横着走的是日本人。
青帮势力再大，也不会为了一个漂亮女人平白招惹日军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