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共租界。
闽商驻塰办事处。
这里便是军统上塰区总部所在。
吴勋抵达时，心中已经隐隐猜到，这次突然召集他们，多半不会是什么普通事情。
陈恭谢用的是紧急联络暗号。
若非有大事，他不至于这么着急。
会议室内，此刻已经坐着三个人。
区长陈恭谢坐在主位。
赵理君身为副区长，也早已到场。
特别行动组组长安占江则坐在另一边。
三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，谁也没主动说话，屋里的气氛压得有些沉。
吴勋推门进来，只朝几人扫了一眼，随后直接走到安占江右边的第一个位置坐下。
见人总算到齐，陈恭谢轻咳一声。
“既然都来了，那就开会。”
他的声音十分低沉。
“刚才总部传来紧急命令，党国出了大事。”
几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。
陈恭谢缓缓说道：“两日前，汪公突然离境去了河内，随后又公开发布所谓曲线救国的主张。”
“委座对此极为震怒，已经要求军统出面，组织得力人员赶赴河内，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汪公继续走下去。”
他稍微停顿，又说道：“戴老板也已经发来电令，让上塰区这边商量出一个方案，从咱们手里抽调精锐，组成特别小组前往河内。”
吴勋听到这里，眼底顿时浮出恍然。
原来是这件事情。
他还以为上塰区又出了什么新的乱子。
关于汪公出走，他此前其实已经通过关系向红方情报组织发出过提醒。
结果对方最终依旧成功抵达河内。
显然，他之前那份警告并没有真正得到重视。
又或者，即便有人看见了，也没人愿意相信，一个过去不断把爱国口号挂在嘴边的人，真的会在这种时候选择出走。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赵理君率先开口。
“公共租界这一摊子事情最近太多，我手上的两个行动大队都已经安排了任务。”
他语气十分自然，“短期内我实在抽不开身。”
吴勋听了以后，立刻跟上。
“我这边情况也差不多。”
“能用的人本来就只有二十几个，其中还有七八个身上带伤。剩余那些都有现成任务，暂时无法离塰。”
陈恭谢听得嘴角发苦。
这两个家伙摆明了都不想接。
可他也知道，这趟河内之行确实是个烫手山芋。
任务若失败，上面必然追责。
可即便真办成了，最后同样未必能讨到多少好处。
安占江这时也冷冷开口。
“我手里的人几乎都是刚从训练班毕业的新学员，连基本的暗杀经验都欠缺。派他们去河内执行这种级别的任务，恐怕不合适。”
陈恭谢听完，彻底无奈了。
“几位，戴老板之所以让我们坐在一起商量，就是想让上塰区拿出一个能执行的办法。”
他看着三人。
“现在你们一个个都说抽不开身，那我拿什么回总部复命？”
赵理君却笑得有些幸灾乐祸。
“怎么复命是陈区长你该头疼的事情，与我可没多大关系。”
吴勋也神色平静地补了一句：“陈区长，侍从室另外给我布置了秘密任务，我这边确实不能随便离开上塰。”
他索性把侍从室直接搬出来挡枪。
反正如今他名义上受侍从室直接指挥。
即便戴老板亲自发电要求他出去执行别的任务，他也完全可以用更高层的命令挡回去。
陈恭谢顿觉更加头疼。
吴勋背后站着侍从室，他确实没法强逼。
可赵理君就不一样了。
想到这里，陈恭谢脸色沉下。
“赵副区长，这可是戴老板亲自安排下来的事情。”
“你现在这样推脱，难不成是想抗命？”
赵理君闻言，脸上的笑意也淡了。
“姓陈的，你别拿这种话吓我。”
他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。
“戴老板的原话明明是让你负责此事。现在你自己觉得任务难办，就想把我们几个全都拖下水？”
赵理君靠在椅背上，冷冷看向陈恭谢。
“你到底安的什么心？”
“赵理君！”
陈恭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，厉声喝道：“咱们当初进军统的时候，哪个没宣过誓？国难当前，愿以性命报国，死而无憾。怎么，现在真轮到你出力，你反倒想把当年的誓言全忘了？”
赵理君靠在椅背上，脸上尽是不屑。
“这种场面话就省省吧。戴老板若亲自来一封电令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让我赵理君去河内，那我马上收拾东西，绝不拖延半步。”
他说到这里冷笑一声。
“可现在呢？既没有点我的名，也没给我明确任务。既然如此，这趟浑水恕赵某不蹚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越发僵硬。
安占江忽然开口，语气依旧冷冰冰的：“都别争了。国难之际，为党国除奸，本就是我等该做的事。我的特别行动组都是新人，暂时派不上太大用场，但我本人可以跟陈区长一道去河内。”
“若真有机会，就在那里把这个败类解决掉。”
啪！啪！
陈恭谢闻言，当即拍起手来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。
“还是安组长有担当！”
他故意朝赵理君那边瞥了一眼，啧啧说道：“再瞧瞧有些人，一提到危险任务便百般推脱。堂堂军统干部，竟然惜命惜到这种程度，传出去都丢军统的脸。”
赵理君哪里肯吃这个亏，当即反唇相讥：“有的人胆子确实大，就怕到了河内把命一丢，最后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人替他办。”
吴勋坐在一旁，神色倒十分悠闲。
从陈恭谢来到上塰，第一次召集他们开会开始，这屋里便几乎没有真正和气过。
每回众人凑到一起，不是互相拆台，就是夹枪带棒。
到了现在，吴勋早已经见怪不怪。
陈恭谢见没人愿意再谈河内的事，只得把话题往别处引。
“还有一点，我离塰之后，上塰区针对日伪人员的清杀命令不能停。”
他说话声音很重。
“尤其是日本占领区那边，要想办法把声势继续做大。不能让76号和日本情报机关以为我一走，上塰区就成了软柿子。”
赵理君听完只轻轻嗤了一声，显然根本没把这番训话当回事。
吴勋更干脆，索性靠着椅背微闭双眼，像是在养神。
陈恭谢看得额角直跳。
他堂堂军统上塰区区长，军衔还是上校，可手底下两个副区长一个比一个难管。
这种憋屈滋味，实在让他窝火。
沉默片刻后，陈恭谢只得再次开口：“吴副区长，还有一件事。戴老板专门给你发了一封褒奖电报，说你这次办事胆大心细，在委座面前替上塰区挣足了脸面。”
吴勋睁开眼睛，语气平淡。
“既然戴老板这么满意，那正好替我转告一句。”
“委座的嘉奖电已经到了，里面还批了两万银元奖金。让戴老板把这笔钱给我兑了。”
陈恭谢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。
“这个……”
他轻咳一声，神色多少有些尴尬。
“戴老板的电报里，确实也提过奖金一事。只是上塰区最近开销实在太大，经费方面一直捉襟见肘，这两万银元目前确实拿不出来。”
“再缓一阵子吧。等总部下一批经费拨过来，我一定把欠着的行动经费，还有吴副区长这笔奖励，一块补齐。”
说到最后，陈恭谢自己都觉得没底气。
他也有苦难言。
上塰区的钱本就不算充裕，戴老板明知道这一点，却还把给吴勋发奖金的事情甩到他头上。
两万银元可不是小数目。
让他真金白银拿出来，他当然舍不得。
吴勋听得心中冷笑。
从一开始，他就没指望过这笔钱真能落进口袋。
无论是戴雨农，还是眼前这个陈恭谢，大概都只想把“奖励”挂在电报上，说得漂亮罢了。
不过，他既然不缺钱，也不代表不能借这件事恶心一下对方。
于是吴勋慢悠悠说道：“两万银元都掏不出来，陈区长刚才还在这里大谈什么军统威风、党国责任？”
他嘴角挑起一丝讥讽。
“说实话，我听着都替你脸红。”
“如果陈区长真觉得自己力不从心，那不如干脆让位给有能力的人。”
吴勋转头看向赵理君。
“依我看，赵副区长就很不错。要资历有资历，要手段有手段，做上塰区区长完全够格。”
赵理君一听，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吴副区长这话，我很赞同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笑道：“有些人既没本事，又不肯挪位置，占着位子不办事，确实难看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
陈恭谢气得站起身来，抬手指着两人。
“你们两个简直……”
他连说几次，愣是没把后面的话骂出来。
这区长当得，实在太窝囊。
吴勋却根本不理他，反而笑着看向赵理君。
“赵副区长，听说公共租界最近新开了几家不错的酒馆，有兴趣一起喝两杯？”
赵理君哈哈一笑，顺势站了起来。
“正合我意。走走走，今天我做东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直接出了会议室。
门一关上，屋里总算安静下来。
陈恭谢足足憋了好一阵，猛然一掌拍在桌面上。
砰！
“两个混账！”
“简直无法无天！”
安占江倒没有跟着动怒，只平静劝道：“陈区长，消消气。其实今天从一开始，你就不该把他们两个叫来商量这件事。”
陈恭谢强压住火气，缓了几口气才重新坐下。
“你我心里都明白，这次河内的差事根本不只是一次普通行动。”
“上面那些人的斗争，最后却要咱们下面的人拿命填。”
他眉头紧锁。
“杀成了，未必有功，甚至很可能被推出去承担后果。若是办砸，更少不了问责。”
安占江微微点头。
“吴副区长和赵副区长都不是傻子。”
“他们显然也看出了这里面的麻烦，所以一个搬出侍从室，一个干脆抓着命令不明这一点不松口。”
陈恭谢苦笑。
“他们能把我挡回来，可我又拿什么去挡戴老板？”
安占江沉吟片刻，忽然说道：“陈区长，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倒觉得，戴老板未必真的希望汪公死在河内。”
陈恭谢闻言一怔。
“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安占江没有立刻回答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