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城。
官邸之内。
夜色已深，书房中的灯依旧亮着。
自全面抗战开始后，前线战局一直极其艰难。
大片国土接连失守，主力部队一路退往西南，希望能够依托纵深保存力量，等待国际局势变化，再寻求反攻机会。
但日本陆军展现出的战斗力，依旧远远超过战前许多人的估计。
不少正面部队往往付出惨重代价，却依然很难挡住日军推进。
一个日军联队，往往就敢与国军整师交锋。
若是换成旅团级兵力，正面压垮一支整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长时间的败退与牺牲，使得军中士气和民间信心都受到了巨大打击。
尽管如此，作为国军最高统帅，委座却始终没有公开表现出放弃抵抗的意思。
他曾不止一次表态，即使将来连西南都守不住，也仍会继续带领军民抗战，绝不会甘心做日本人统治下的亡国奴。
“报告！”
门外忽然传来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得到允许后，侍从室第六组负责人唐纵轻手轻脚推门进来。
他手中拿着刚刚破译出的密电，来到桌前后，双手呈上。
“校长，上塰方面吴勋刚发来一封急电。”
委座并没有伸手去接。
此刻他正站在墙边，目光依旧停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上。
“念。”
唐纵立即展开电文。
“吴勋报告，驻塰日军方面的影佐桢昭少将、宪兵系统的北原大佐，以及南造云子中佐，今日一同进入唐绍仪公馆，与唐氏进行会谈。”
“吴勋得到消息后潜入唐宅，随后击毙影佐桢昭与北原。南造云子在冲突中受伤，之后成功逃离。”
念到这里，唐纵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“吴勋同时查明，唐绍仪并没有正式投靠日本，目前仍处于摇摆观望状态。”
“因此，他并未依照原定方案直接处决唐绍仪，而是借影佐与北原死于唐家的机会，迫使唐绍仪公开对外承认，两名日军军官皆由他所杀。”
“目前日伪方面已经把唐家视为追捕对象。唐绍仪则在吴勋安排下，带着部分家眷乘船离塰，准备前往香江。”
唐纵继续往下念。
“吴勋在电文中说明，唐绍仪身份特殊，既是前朝旧臣，又是民国元老，在没有掌握其明确叛国证据之前贸然暗杀，恐怕引发不利影响。”
“但因担心辜负校长期望，他擅自更改原有行动计划，将唐绍仪放离上塰。”
“不过唐绍仪此番离去之后，已背负击杀日军高级军官的名声，日本方面从此必然将其视作坚定反日人物，再无拉拢可能。”
等整封电报主要内容念完，书房陷入短暂安静。
委座终于从地图前转过身来。
他面容严肃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思索。
“照这么说，唐绍仪非但没做汉奸，反而成了抗日有功之人？”
唐纵恭敬回答：“可以这么理解。上塰那边不少记者已经在码头采访过唐绍仪，按照电报中的情况，明天各家报纸大概都会刊载他设计击杀日军少将的消息。”
委座沉默片刻，最后淡淡说道：“只要他没有真正投敌，那我便可以容他。”
略作思量，他又吩咐道：“取纸笔来。”
很快，他亲自坐到桌前，提笔写下一封信。
信中对唐绍仪此次行为大加称赞，将其形容为老而弥坚、心怀民族大义，并另外题下“忠贞”二字作为嘉勉。
写完之后，委座将信件交给唐纵。
“这封信转给戴雨农，让军统设法送去香江，亲手交到唐绍仪那里。”
“是。”
委座又说道：“另外通知中统，让他们利用广播扩大宣传。”
“重点就宣传唐绍仪忍辱负重，假意与日方周旋，最后设计诛杀日本军官这件事。”
他语气渐渐加重。
“现在军民士气低迷，需要一些能振奋人心的消息。”
“让全国都知道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尚且不肯失去民族气节，还敢想办法杀敌。这样的人，才配称党国元老。”
唐纵立即点头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委座重新看向那封电报，显然对吴勋这次的处理颇为满意。
“吴勋此事办得不错。”
“既阻止唐绍仪彻底倒向日本，又顺手除掉影佐桢昭与北原，还保住了政府颜面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原本似乎打算继续晋升吴勋的军衔，可念头一转，又想到吴勋现在本就是陆军中校，而且还兼任军统上塰区副区长。
若再轻易升迁，未免过快。
于是话锋随之一变。
“给他记功一次。”
“授二等忠勇勋章，另外奖励银元两万，所需款项由军统局承担。”
唐纵再次应道：“是。”
委座走回地图前，看着那些代表敌我态势的标记，沉声继续说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如今前线压力越来越大，仅靠暗杀几个特务或者日军军官，还改变不了整体局势。”
“告诉吴勋，让他想办法从日本方面弄到有价值的军事情报。若能掌握敌军调动、作战部署或者重要计划，对正面战场的帮助，比杀几个军官更大。”
唐纵躬身道：“学生会原话转达。”
他略微停顿，又问了一句：“校长还有别的吩咐吗？”
委座没有回头，只抬手轻轻摆了摆。
唐纵立即会意，恭敬退出书房。
屋内很快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剩那盏灯依旧亮着，而委座独自站在地图前，久久未动。
上塰滩，法租界。
夜已深，时间渐渐逼近凌晨。
小洋楼内依旧亮着灯，电台不时传出急促的滴答声。杨镜如坐在机器前，把接收到的一连串数字逐一抄录下来，再按照密码本进行破译。
没过多久，她停下手中的笔，抬头说道：“长官，山城侍从室回电了。”
吴勋坐在一旁，头也没抬：“读。”
杨镜如拿起刚译好的电文，轻声念道：“陆军中校吴勋，于当前危局之下再建功绩，特颁二等忠勇勋章，并奖银元两万，以示嘉勉……”
她将整封回电念完，这才安静下来，等候下一步指示。
“归档吧。”
吴勋对此倒没多少激动。
什么二等忠勇勋章、两万银元，在他看来大半只是山城给出的口头奖励。乱世之中，这种东西听着风光，真正能有多少实惠，还得另说。
反倒是电文后面那道命令，更让他上心。
委座要求上塰方面设法获取日军的重要军事情报，这一点正合吴勋的想法。
战略特工真正的价值，从来不该只体现在杀了多少敌人上。暗杀只是手段，刺探敌方部署、窃取核心情报，再将这些东西交给正面战场使用，帮助己方赢下战争，才是情报人员最该做的事。
“是。”
杨镜如起身打开资料柜，把译好的回电按照等级放入甲字号密档之中。
吴勋看了眼仍被安置在屋里的唐雪媛，随口吩咐：“人给我看紧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杨镜如应了一声，却没有马上离开。
她眼珠微转，神情里忽然多出几分撩人的意味，声音也刻意放软：“长官忙了一整天，应该很累了吧？要不要卑职帮您揉揉肩？”
吴勋抬眼，冷淡地扫了她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