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，法租界码头已经热闹起来。
大公报、朝阳报以及光明日报等七八家报馆，都陆续收到了一通神秘电话。
电话里只说，今天有一位身份不凡的大人物会在码头公开讲话。
记者最怕错过新闻。
一听有这种消息，各家报社纷纷派人赶来，生怕被同行抢了先。
可一群人到了地方，等了半天也没见到所谓的大人物。
正当众人满腹狐疑的时候，两辆汽车缓缓停在路边。
车门打开，一名身穿唐装、年过七旬的老人拄着手杖走了下来。
紧随其后的，是个打扮时髦、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。
除此之外，还有几名佣人和护卫跟在周围。
记者们彼此对视。
难道电话里说的大人物，就是这个老人？
旁边正好有个年轻路人经过，看清老人后，当即高声喊了一嗓子：“那不是同盟会的元老唐绍仪吗？”
此话一出，记者们眼睛顿时亮了。
下一瞬，一群人呼啦啦便围了过去。
“唐老先生，外面都在传您要接受日本人的邀请，担任华中维新政权首脑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“唐老，您一世声名，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反而准备依附日寇？”
“听闻唐小姐昨晚在宴会上突然失踪，有传言说她是跟陌生男人私奔，请问这件事情是否属实？”
“您是三朝元老，难道真打算在晚年成为日本人的傀儡？”
“唐先生，日本方面究竟给您许诺了什么条件？”
“您一直享有清名，如今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？”
一个又一个问题砸过来，记者几乎把唐绍仪围得水泄不通。
面对众人追问，唐绍仪没有躲避。
他身着唐装，头戴礼帽，一只手拄着手杖，抬高声音说道：“诸位既然都来了，唐某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，把几件事说清楚。”
周围立即安静不少。
唐绍仪伸出手指，沉声道：“其一，我唐绍仪绝不会替日本人卖命，更不可能成为日寇手中的傀儡。”
“其二，先前外面关于我的种种传闻，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出面澄清，并非默认，而是因为当时正在暗中筹划一件关系国家民族的大事。”
他稍稍停顿，接着又道：“至于第三件事，小女唐玉自幼懂事，绝不可能做出与男子私奔这种事情。希望诸位今后莫再听信流言，更不要拿一个姑娘家的清誉随意做文章。”
他话刚落下，记者们又炸开了锅。
“唐老先生，您今日突然改变立场，是不是国民政府那边向您许下了新的条件？”
“这么说，您现在等于公开拒绝日本人了吗？”
“您刚才提到的大事，究竟是什么？”
各种问题此起彼伏。
唐绍仪挺直腰杆，脸上满是肃然之色。
“日军侵略中国，占我国土，残害同胞，又焚毁百姓居所、侵吞无数田地。可惜唐某年事已高，已经没有办法亲自上前线抗敌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可上不了战场，不代表老夫什么都不能做！我这一把老骨头，便是拼掉性命，也总能想办法拉几个日本军官陪葬，替那些惨死在日寇手中的同胞讨回一点血债！”
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，听得周围不少记者神情都变了。
距离人群不远的岸边，王蜀看着这一幕，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“老板，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这老头是真能说。别人给他一根草，他都能立刻说成救命的拐棍。”
吴勋闻言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些在政坛混迹多年的老家伙。
不久之前，唐绍仪还在日本人和国民政府之间摇摆，眼看着头上都快被扣上投日汉奸的帽子。
结果现在往记者面前一站，几句话便把形势彻底翻转。
从一个随时可能投靠日本人的老人，摇身一变，竟成了忍辱负重、暗中抗日的爱国人物。
这脸皮与应变能力，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。
吴勋收回目光，对身旁的王蜀吩咐道：“这里没你什么事了。现在去光华大学附近守着，重点盯住唐雪媛，绝不能让日本人或者伪方特务提前把她抓走。”
王蜀立即收起笑容。
“明白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很快转身离去。
码头这边，唐绍仪又面对记者发表了一阵慷慨言辞，这才在护卫与佣人的簇拥下准备登船。
唐玉自然也跟在父亲身边。
等他们全部上船后，轮船很快离开法租界码头，慢慢驶向江面深处。
即便这时候日伪方面得到消息，再想赶来阻拦也已经来不及了。
临上船前，唐玉却忍不住回头朝岸上望了一眼。
她在人群中很快便找到了吴勋。
看到那道熟悉身影时，唐玉的眸光不由暗了几分。
明明两个人直到昨晚才真正认识，可仅仅过了一夜，今天便要匆匆分别。
想到这里，她心底竟生出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舍不得。
唐绍仪把女儿的神情全看在眼里，缓缓说道：“行了，别一直看了。”
唐玉这才收回视线。
唐绍仪顺着刚才的方向瞥了一眼，轻叹道：“那个年轻人不是池中之物。以后倘若还有缘分，我倒不反对你和他走到一起。”
唐玉闻言猛然抬头，俏脸顿时浮出喜色。
“爸，您真的不反对我和他？”
“我如今当着这么多记者的面承认杀了两个日本军官，你之前定下的那门亲事，多半已经保不住了。”
唐绍仪语气平淡地说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如果你真能跟那小子在一起，也未必是一件坏事。”
“真的？”
唐玉眉眼间的欢喜几乎藏不住，先前离别带来的失落都跟着散去了不少。
唐绍仪看到女儿这副模样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他眯起眼睛，目光落向渐渐远去的码头。
“姓金的那小子胃口不小，胆子更大。你等着看吧，以他的本事，恐怕要不了多久，就能在小蒋身边占上一席之地。”
唐玉微微一怔。
“爸，您的意思是，他真是替党国办事的人？”
唐绍仪回头看着她，忍不住叹了一声。
“我的傻女儿。”
“人家从头到尾把你算得明明白白，你恐怕被他卖了，还会高高兴兴替他数钱。”
唐绍仪说完便不再多言。
今日吴勋终究替他留下了一条性命，可同样也坏了唐玉的清白名声。
在他看来，这一来一回，彼此之间的那点账，勉强也算抵消了。
从今往后，至少谁也不欠谁。
码头边上，吴勋站在岸旁，目送那艘轮船一点点驶入江心。直到船影渐远，他才收回视线，准备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