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顺着木栏的裂缝往下滑。
沈念念看得清楚,那是暴食左腕刚刚流出来的血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用左手把硬盒从小包里抽了出来。
七日冷却已经结束。
那根能够伤到魂魄的钉子,就装在里面。
可她受伤的右腕还固定着,想用一只手打开盒盖,再稳稳取出里面的钉子,实在有些吃力。
苏晚晴看见了,右手立即托住盒底,拇指将盖子推开。
“沈姐,你拿得住吗?”
“我的左手没事,你帮我把盒子收好就行。”
沈念念握住钉身,将它从垫纸上拿起来。
棚里的碰撞声再次响起。
暴食一掌扣向卫逢舟横在身前的黑刃,掌心的裂口合拢,硬生生咬掉刃缘一角。
卫逢舟没有继续往她掌中送诡力,手腕一转,剩下的薄刃贴着她指侧划过去。
暴食收手避开,鞋跟将地上的一块木板踩得翘了起来。
断木带着风声,撞上沈念念身旁的柱子。
她肩膀一缩,脚却没有往前乱迈。
那滴血就在卫逢舟身后的栏上。
“卫总管,我需要碰到那边的新血,我能从您身后过去吗?”
卫逢舟往右踏了一步。
“少主,这一侧由我守着,您从柱后过来便是。”
沈念念压低身子,沿着他让出的半步挪过去。
暴食看向她手里的东西,脸上的笑忽然停了。
她抬起的右手猛地转向,抓向栏边。
卫逢舟的手掌已经迎了上去。
两股诡力撞在一起,木栏往外震了半寸。
沈念念左手绷紧,黑棘将她自己那点诡力拢在指间,钉尖贴过栏上的血珠。
鲜红沾上了黑色的尖端。
她立即退回柱旁,没有将钉子往地上扎。
暴食的目光跟着钉尖移动,左腕的血仍往下滴。
“你还真把这根东西带出来了啊。”
沈念念没有接话,视线已经落到她脚下。
清晨的光从棚顶缺角照下来,落在棚口的干地上。
暴食站在堆料旁,一道长影从她鞋跟后延进棚内,换脚的时候,连着影根的那一截也跟着挪动。
沈念念顺着那道影子看过去,终于找到了能下钉的位置。
钉子真正刺进本人影子的那一刻,七日冷却便会开始,连一息都稳不住,就只会白白浪费。
上一次,她有秦峥和闻雪帮忙。
这一次,卫逢舟就在前面。
可卫逢舟只有一个人,还得护着她们。
他能挡住暴食,未必能让她老老实实站着,等自己压完那一息。
沈念念握住钉身,没有急着从柱后扑出去。
她得等对方自己露出能碰到的影子。
苏晚晴将硬盒收回,右手轻轻扶住她后背。
她左手的灰纹短匕仍护在身前,脚下跟着沈念念向柱侧挪了半步。
“沈姐,她的脚一直在动,你能碰得到吗?”
“我现在碰不到,不过她往这边来的时候,就得顾着自己的影子了。”
沈念念看了一眼柱外的空隙。
她从这里伸手,钉尖正好能指向那片亮着的地面。
暴食立即换了位置。
沈念念也跟着移开钉尖。
她离那道影子还远,却看见暴食原本准备落稳的脚,又往后收了一下。
这东西,暴食确实认得。
“贪婪就是吃了它的亏吧。”
双马尾少女看了她一眼,忽然从木栏外绕了过来。
受伤的左腕垂着,另一只手直接抓向沈念念。
速度快得让她胸口一紧。
卫逢舟横身挡住,黑气从袖下凝成薄刃,切向暴食的肩侧。
暴食偏肩,掌心裂口咬住刃缘,抬起的膝盖却重重撞向卫逢舟腰间。
卫逢舟另一条手臂抵住她的膝头,脚下压实的干地裂出细纹。
沈念念没有往两人之间挤。
她盯着那只落在光里的鞋,左脚沿着柱根挪动,握钉的手慢慢压低。
影子贴着柱根延过来,距离钉尖,已经只剩半掌。
暴食猛地侧身。
影根跟着那只鞋往外移,沈念念的手停在离地半寸处,没能刺下去。
暴食的肩侧,却没能完全让过卫逢舟的刀。
一线血从黑裙上洇开。
她闷哼一声,反手拍断栏边的横木。
木头朝沈念念腰间砸来。
卫逢舟抬袖一卷,将横木推向空着的棚角,沈念念跟着退回柱后,手里的钉子始终悬着。
没有刺下去。
暴食甩了甩受伤的手,脸色终于有些难看。
她的眼神在卫逢舟和那一点鲜红之间转了一圈,再次往前踏出半步。
沈念念的左指已经开始发酸。
她握紧钉身,仍然看着那道真影。
不能自己扑过去。
她这点力量,被对方碰到一下,钉子就未必还在自己手里。
可暴食想绕过卫逢舟,也得顾着脚下。
棚口的晨光仍落在原处。
卫逢舟忽然向前逼了一步,薄刃贴着暴食抬起的右臂斜切过去。
暴食掌心的裂口再次张开,咬住了近处的黑气。
沈念念趁她抬掌,沿着柱子转到另一侧,暴食的目光立即追了过来。
钉尖向下,却始终没有碰到地面。
暴食脚下一错,强行收回已经伸出的手。
黑刃掠过她的肩背,带出一串血珠。
沈念念还没来得及追着影子挪动,对方便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旧桌。
卫逢舟抬手将桌板按在半空,另一只手仍挡在她前面。
暴食已经借着这一下退到棚外。
她捂着肩,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,又看向还被卫逢舟挡在身后的沈念念。
“那几罐东西,可不值得我把自己的魂也赔进去。”
她踩着料堆上沿翻过去,落上后面歇脚矮房的屋顶。
黑裙从屋脊一闪而过,紧接着,脚踩瓦面的声音很快远了。
卫逢舟没有追出去。
他一直看着屋顶,直到最后一阵瓦片的响动消失,才将挡在沈念念身前的手放下。
他的袖口也裂开了,前臂多出一道浅伤。
沈念念长长吐出一口气,左手仍有些抖。
暴食没有被钉住。
可她刚才那两次换脚,确实让卫逢舟的刀落到了身上。
她这根钉子,总算没有只留在盒里。
她抬头看向卫逢舟裂开的袖口,心里那点后怕才慢慢涌上来。
刚才若是只有她自己,就算拿到鲜血,也不可能拦得住暴食伸过来的手。
苏晚晴低头看了看她的左手。
“沈姐,她都跑了,你怎么还攥得这么紧呀。”
沈念念试着松开指节,才发现掌心全是汗。
“我怕手一松,钉子就掉了。”
她让晚晴托好硬盒,将钉尖在垫纸一角拭净,另折出干净的一面垫住它,才重新扣上盒盖。
离魂钉依然可用。
空车旁忽然传来木头倒地的响动。
巡卒刚要拿绳,陆九便将脚边震松的短木踢了过去,趁对方抬脚避让,猛地扭出一条胳膊。
他扒着车板,想从另一侧翻出去。
苏晚晴已经赶到。
灰纹短匕的刀背敲在陆九扒车的手腕上,她右手扣住他的后领,将人拽回车旁,抬脚一绊,压住了他的肩。
“巡队就在这里,你还想着往哪里跑啊?”
陆九望着暴食消失的方向,终于没有再挣。
巡卒将他的手绑牢,等卫逢舟走到棚口看过外面的旧路,才上前从西侧横梁取下厚麻袋。
袋子往地上一倒,几根捆罐的麻绳和一叠封签落了出来。
沈念念原本已经收好小包,目光扫过封签,忽然停住。
最上面那张,写着一行清楚的字。
雾河渡北仓。
“这叠封签,是给陶罐用的?”
她看向陆九。
陆九低着头,过了片刻,才含混地应了一声。
“满罐从这里换车,重新封口以后,就往北仓送。”
沈念念伸出左手,将最上面那张封签拿了起来。
苏晚晴也看清了,转头望向她。
“沈姐,昨晚那张照片的背面,是不是也写了这个地名?”
沈念念将封签放在栏上,左手取出手机,递给晚晴。
相册被翻开,昨夜拍下的照片背面,清楚地出现在屏幕里。
雾河渡来客。
屏幕里的旧字迹,与木栏上新封签的三个字,并排落进沈念念眼里。
照片上的傲慢,十四年前被五岁的自己踩着手。
如今这些被抽走的魂气,也要被送到雾河渡。
她还不知道,那座渡口究竟有什么。
可她终于有了一处能继续找下去的地方。
沈念念抬起头,看向卫逢舟。
“卫总管,等巡队把这里接过去,我想请您带我查一查雾河渡,当年来见我父亲的人,和今天这些罐子,为什么会走到同一个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