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海川往舱底看了一眼，先将船速放慢，让许小海拿瓢舀水。
漏进来的水还不算多，顺着船板汇到低处，许小海蹲下来，一瓢接一瓢往外舀，没多久，裤脚便湿了一截。
“海川哥，你只管开，有我在，这船沉不了。”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，舀累了就说，别趴到船帮上。”
许小海赶紧缩回伸出去的胳膊，又低头忙起来。直到进了湾，瞧见岸边等着搬鱼的人，他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鱼刚卸完，陆海川便请几个人帮忙，将旧船重新拖上岸。
陆建国听说漏水，连饭都顾不上吃，拿着工具赶了过来，钻进船底看过，又用手按了按补过的地方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上回补好的，怎么又裂了？”许小海蹲在旁边问。
陆建国指着裂开的接缝，让陆海川也来看。
“补住这一处，旁边的旧板又松了。船搁了这么多年，木头早就不如从前，最近天天往海上跑，哪能一直撑着。”
陆海川伸手摸过湿漉漉的船板，没有出声。
父亲抬头看他。
“以前一家人近处撒网，装不了多少东西，还能凑合。你如今出去一趟就是一天，鱼也多，这船早晚要出大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，这几趟已经少装了。”
“少装只能让它轻一点，坏了的地方还得修。”
陆建国将工具放下，又仔细查看旁边几块板，陆海川跟着看了一遍，心里也有些为难。
眼下鱼群还没散，村里的船天天等着他。
光是今天那八筐鱼，运回岸上便围了不少买货的人，真停上几天，少挣的钱看着都心疼。
可船底漏着水，也不能照旧往外开。
“爹，先把最容易出事的地方重新加固，补好再试。要是还漏，就先停着。”
陆建国看了他片刻，点头去挑能用的木料，又让许小海把舱里的东西全搬下来，免得碍事。
他们忙着修船时，陈景明刚从邻村回来。
这几天，村里一到下午便忙着抬鱼。前头跟过他的几户，如今提起陆海川，嘴边总有说不完的话。
有人卖了鱼，拿钱换新网；还有人特意拎着吃的上陆家，说下回缺人只管叫。
陈景明从旁边经过，那些人有时也招呼他坐，可说上两句，话便又绕回海川今天找到了哪片鱼群。
他听得脸上发热，借口有事走开，连岸边也不愿多待。
后来，他去了邻村，找到几户熟悉海路的人，约着一块出海。
头一趟回来，船上装了四筐鱼，比先前多了一筐。
陈景明在海上还觉得不错，盘算着回村也能让人看看，自己照样找得到鱼。
到了岸边，他却先看见两条正在卸货的船。
一条摆了七筐，另一条已经卸下八筐，还有人在往外递空筐。
陈景明扶着船帮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
岸上一个男人见他回来，过来搭了把手，将他的鱼筐接上去。接到第四筐时，男人又朝舱里看了一眼。
“卸完了？”
陈景明弯着腰整理网绳，隔了一会儿才应声。
“今天走得远，找地方耽误了点时候。”
男人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转身帮着抬鱼去了。
有人从陆家收购点那边过来，经过时低头看了看陈景明的筐，手伸进去翻了两条，最后只拿走一条大的。
旁边那条船上的鱼却有人等着要，刚摆上岸，便叫人分走一筐。
陈景明攥着网绳，越听那边的笑声，脸色越难看。
他特意跟邻村的人跑了一趟，回来仍比不过这些跟船的。
陆海川修船没出去，这几户照着他前两天带去的地方找，竟也比自己多。
有人想过来问问邻村的收成，看见他低头绷着脸，便又转身走了。
陈景明将网绳往舱里一放，没再抬头。
陆家的船修好后，先在湾里试了一趟。
陆建国跟着上船，看过补好的地方，确认没有再往里冒水，才让儿子继续用。
临走前又叮嘱他，机器声有变化就留意，别只看着鱼筐。
陆海川记下，第二天照旧带着几条船出了湾。
这天的鱼特别密。
第一网刚往回收，许小海便瞧见水底一片鱼影，赶紧将空筐拖到旁边。
等网靠近船边，肥鱼接连翻出水面，压得拉网的男人胳膊直绷。
“海川，过来扶一下，这网太沉了！”
陆海川搭手将鱼弄进舱里，许小海蹲下捡鱼，筐还没摆稳，里头便挤满了。
附近几条船也接连起网，有人笑得合不拢嘴，隔着水面问他还能不能再下。
陆海川看过水流，让大家换了方向，稍稍拉开距离。
第二网收上来，比头一网还多。
许小海抱起一条大鱼，刚想给旁人看，鱼尾便甩了他一脸水。他抹着脸还在笑，赶紧将鱼放进单独留出的筐里。
旁边船上的男人看得直咂嘴。
“我们这筐里也有大的，怎么到了你们船上，条条都这么肥？”
他刚才还在高兴，自家两网便装了六筐，往常得忙到下午才有这些。
如今往陆家舱里一看，人家已经摆了八筐，筐口露出来的鱼头还比自己的大。
他低头挑出一条，刚想举起来比比，看清许小海抱着的那条，又默默放了回去。
“你那边也不少，先把脚下的鱼收好。”陆海川提醒。
男人低头一看，一条鱼正贴着船帮乱蹦，忙弯腰去捡。
等陆家的八筐鱼摆稳，许小海还想去理网，陆海川已经走到船边，低头看向水面。
吃水明显比空船时深了许多，船身随着浪起伏，补过的地方虽没漏，他心里仍不踏实。
“把网收起来，今天回去。”
邻船的船主听见，抬头望了眼前面的海鸟，有些舍不得。
“这么早？那头还有一大片，咱们再下一网，肯定还能装几筐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往那边望。刚才连着两网都有收获，眼下鱼还没散，就这样回去，谁都有些可惜。
陆海川指了指自己的船。
“你们的还能装，我这条已经不行了。前天刚漏过水，今天再添，回去路上出毛病，大家都得跟着耽误。”
那船主看了眼陆家的船帮，又想到风暴那天扔鱼割网的情形，终于将手里的绳子放下。
“那就回吧，今天这些也够了。”
几条船先后收好东西，掉头往湾口走。
许小海坐在筐边，拿衣角擦了擦脸，正跟陆海川说今天那条大鱼够奶奶看半天，脚下忽然猛地一抖。
发动机断续响了几声，随即彻底没了动静。
船仍向前漂了一小段，很快慢下来，只随着海浪轻轻起伏。
许小海扶住筐，转头看向船尾，脸上的笑一下僵住。
“海川哥，肯定跟前两天一样，等一会儿就能走了，对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