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栖玉开口的时候，脑子里已经快速划过了李长瑛之前向他知会过的话。
“太虚府已配合獬豸营，用丹水查验过颍川诸位重要人物，都没有问题。”
松风书院受大周朝廷册封。
大周唯一的修士衙门太虚府，内里干才，便有不少出自此间。
王砚清身上亦有个太傅虚衔，自然是属于查验对象中第一梯队的人物。
只不过得到的答案是，印记尚在。
但宋栖玉不知道为什么。
看见此人，心中总有些不适。
这回他的话音落下，王砚清的目光终于从那伤臂上移开。
似乎是觉得对面的话题跳转有些过大，甚至是话中有话。
他便笑了笑，言语间倒是毫无心生芥蒂之意：“宋将军心有疑虑，不妨直言。”
“说来惭愧。”
宋栖玉轻叹一口气，目光划过仿佛自他血肉中生长而出的痕迹，眼底深处翻涌着情绪。
身体上每时每刻传来的痛苦，令他的手臂总是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。
“这怪咒令天道降罚于我身，实在是心下惴惴，想请王山长查探一二。”
戮仙幡中的常宁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来。
虽然宋栖玉的演技已经达到了收放自如，炉火纯青的地步。
但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也偷师了几分精髓的缘故，又或者是被他坑了数次有了条件反射。
总之，如今的常宁已有蜘蛛感应，能够快速分辨出来此人是否入戏。
至少现在，这小子他又装上了。
“这……”
王砚清倒是很想回绝。
但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，他是否可以直接挡回去，还是要看看另一个人的脸色。
李长瑛正垂眸端起茶盏，便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殷切目光。
她挑眉道：“有难处？”
对李长瑛来说，这些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。
宋栖玉既然开口，她卖个人情又如何。
王砚清只好将喉咙底的话咽下去，向李长瑛拱手。
“蒙殿下垂念。”
他继而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，眼底的犹豫之色已是荡然无存。
“只是天道如渊，窥之必承其重，宋将军天纵之资，老朽境界低微，恐怕就只能看个粗浅。”
这个当然还是得看当事人的意见，所以李长瑛就没再开口。
“无妨。”
宋栖玉十分乐意地接受了。
王砚清便从袖中摸出三枚色泽陈旧的铜钱，那铜钱上铸奇异符文，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发亮，散发着古朴的气息。
手中光芒闪过，显出个龟壳来。
其身色泽如墨，温润似玉，甲面布满金色天然纹路，见之玄妙无比。
他将三枚铜钱放入龟壳，口中念念有词地摇动着，铜钱彼此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宋栖玉在对面沉静地盯着王清砚的手。
这是很寻常的六爻问事。
但从他的手中而过，玄妙油然而生。
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以王砚清为中心，如涟漪般隐隐荡开。
阳光穿过枝桠，本是细碎地散在桌案，风却又恰从此时起，吹得那绿叶沙沙作响，荡开的空隙瞬间填上了光芒，显得刺眼。
宋栖玉不由得眯眼看去，隐约间竟见五彩霞光显现。
他眸子微缩。
这是……
天道垂青。
但显然，这垂的不是他了。
宋栖玉眼中微沉，心下切实浮现一丝意外。
“啪。”
他心思百转间，第六爻已结束。
王砚清垂眸看自己以茶水作墨，记在桌上的六次爻象。
片刻后，他的眉头紧皱。
“世爻随官鬼入墓，大凶之象。”
若是寻常人，王砚清不会说的那么直白，但是这次，恐怕他就算不说，对面其实也能从爻象中看出一二。
什么这爻那爻的，常宁听不懂。
但是“大凶之象”四个字，还是很直观的。
“有存活风险吗？”
常宁喃喃，她看了一眼黑大。
黑大：？？？
怎么搞得他有看懂这种可能一样。
“这个…您是想他死还是想他活呢？”
恭维的心还是蠢蠢欲动起来，懂是不可能懂的了，拍个马屁还是很简单的。
“不懂就别在这里碍我的眼。”
常宁冷笑一声。
宋栖玉是死是活本来和她没什么关系。
只是现在，至少还需要他活到发挥剩余价值为止。
如果不幸真的死了，若是能帮自己凑齐10％的修复进度，那也是可以接受的结局。
“官鬼为忌，世衰无救，宋将军……”
王清砚抬眼看向宋栖玉，话未说完，意已见之。
“是想说我快死了吗？”
宋栖玉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这话一出，王清砚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处世多年，因卦象不满而大动肝火的并不是没有。
他正是担心宋栖玉要是迁怒起来，一是拂了李长瑛的面子，二来自己恐怕也得吃些苦头。
“宋将军，天道远，人道迩……”
王砚清语气委婉起来，想说事在人为来修饰一下之前言语中的棱角。
但宋栖玉却是垂眸掩下情绪，抬手制止。
“王山长不必宽慰，六爻卦起知而不避。”
疼痛将他的心情搅得很差，但理智尚存。
目光再次划过王砚清的双手，宋栖玉言语中不算轻松随意，冷静还是有的。
“若非如此，宋某怎会叫你多此一举。”
这段小插曲在他这句话后，便到此结束。
冥冥中似乎什么都没变，又好像有东西终究发生了变化。
王清砚重新开始看宋栖玉手臂上的符咒。
之前由獬豸营符修拆解重拼的内容，又被拿了上来。
他看着那些古怪的咒语，掐诀再算，试图重新起卦。
可这一次只走到第四爻，三枚铜钱中的一个，竟然“砰”得一声断裂了。
王砚清从始至终算得上平静的脸色顿时大变。
此乃…天道示警。
李长瑛眉头皱了起来：“王山长，这是？”
她知道王砚清这三枚铜钱并非凡物，更不要说其中还掺杂了几分玄妙，便愈发珍贵。
如果这种程度的物件也不能探出一二，恐怕此事就很难了。
“获罪于天，无所祷也……”
王清砚回过神来，看向宋栖玉的眼神中带上了些复杂。
“此咒业力缠绕，因果甚重，而且不知为何与宋将军联系紧密，或许…可能是将军从前某些所为，对此有所影响也未可知。”
太邪门了。
在过来这边之前，常宁是真想借颍川之事，再挖一挖宋栖玉灵戒里的存货。
不料现在却是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话题涉及到宋栖玉的过去，这个除了他自己愿意说，其他人即便开口，也是无用。
气氛在无形之中沉了下来，但作为暗流中心的宋栖玉却是神色未改。
李长瑛摩挲着手中的杯盏，眼底闪过复杂。
她对这颍川乱成一团麻的情况越发感到头疼。
种种迹象都表明，事情越来越糟糕了。
不管怎么样，宋栖玉都是九霄界目前巅峰战力之一。
在这个动荡的时候，若是就此损失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。
“王山长，依你，可有转圜之法？”
宋栖玉果然跳过了这个话题，只是简单问道。
王砚清沉默片刻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恐怕…此真乃命也。”
他这句话不过刚刚说完。
宋栖玉便很是干脆地起身了。
“是吗？我不信命可不是第一天了。”
他一边放下衣袖，一边向外走去。
“告辞。”
宋栖玉的离开，也让李长瑛站起了身。
她正想和王砚清多说几句，便听见院门口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“锵！”
“筱儿！”
李长瑛看去的时候，王砚清的身影已经闪过，片刻就已经到了前方。
院门外，一名身着白绿襦裙的女子脚边是凌乱的碎片，除此之外尚有滚落各处的点心。
她本也身处守卫地界之外等着，只是此时脸色苍白捂着心口，若非身边的女孩使了灵力托住，恐怕已经摔在地上。
常宁看见那女孩时，却是一愣。
嗯？
这不是李承瑾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