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老王的马车在夜色中驶往大将军府，孔融才走进客栈。
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压抑，他和祢衡都没有说话。
孔融在想国渊的话，心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他心里觉得冤枉，自己好像什么都没说，就被袁文和国渊他们骂一顿。
仔细一想，好像自己被骂也不算冤枉，在他们眼里，自己和祢衡是一类人。
他偏过头，看着祢衡那张依旧不以为然的脸，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嫌弃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好像交友不慎。
“老夫去拜访康成公。”孔融的声音很冷淡。
祢衡听说去拜访郑玄，郑玄他也熟识，立即说道：“文举兄，我也想去。”
孔融转身看着他，语气有些生硬：“去可以，康成公性格你知道，少说话，做得到吗？”
祢衡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郑玄府上的大堂里，油灯燃了将近半个时辰，郑玄才从邺城学院回来。
他推门看见孔融和祢衡二人坐在里面，有些惊喜。
“文举、正平，你们怎么来邺城了？何时到的？”郑玄热情的和他们打着招呼，大家都是北海郡人，相识多年。
看到郑玄时，孔融心里生出一丝内疚。
九年前，孔融还是北海国相时，青州黄巾军管亥进攻北海，孔融被围，郑玄独子郑益恩带着家丁护卫前往救援孔融，这一仗，郑益恩战死，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郑小同。
“康成公，我们刚到不久，看到您精神矍铄，晚辈也就放心了。”孔融起身说道。
“你们如今是朝廷命官！此次前来河北有什么公干吗？”郑玄给二人倒了一杯茶。
孔融把今天在大将军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：“康成公，祢衡只是想替袁公讨一个说法……”
“文举，你糊涂！”郑玄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，打断了孔融的话。
孔融愣住了。
他本以为郑玄会替他说话，甚至会指责袁文软禁袁绍的做法，会指责弟子国渊，再怎么也至少会给一句宽慰。
他没想到郑玄开口的第一句话，是指责他。
郑玄的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重：“老夫和你相识多年，你的为人老夫一向敬重。
可今天这事，你确实做错了。
我辈读书人，应该为天下苍生说话。
你们今天的言论是什么？在这乱世之中，拿着孝道，去绑架一个让百姓吃饱穿暖的人。
今天这事传出去，河北上下，会有更多的人质疑你这位孔夫子的后人。
袁绍被软禁的确是事实，可不这样做，河北上下必然发生内乱，届时，百姓还会继续承受战火之苦。
软禁了他们父子几人，却换来河北一千五百万百姓安居乐业，这笔账你不会算吗？”
孔融被说得哑口无言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半天没有挤出一个字。
郑玄转向祢衡：“尤其是你，祢正平。
老夫在北海时就告诫过你，一个人敢于直言是好事，但人要有基本的是非观。
你今天说的那些话，罔顾事实。
正如子尼所说，你救过几个百姓？你穿着华服、吃着山珍海味，想过易子而食的百姓吗？
如果河北百姓知道了你今天说的那些话，他们会怎么想？
袁绍死活和你有啥关系？他就算被软禁，他生活也比天下九成五以上的百姓过得好。
你一个读书人不操心活不下去的百姓，去操心一个衣食无忧的人，你不觉得自己读书读傻了吗？”
祢衡的脸色第一次变得不太好看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没有反驳。
“你们一路走来，也该看清楚了，河北百姓的日子比中原百姓好过太多。”郑玄的语气里带着失望，“难道你们二人把他骂下台，让天下百姓，继续承受更重的赋税，承担更多的徭役，你们才高兴吗？
你知道到时，子孙后代会怎么骂你们吗？他们会骂你们是权贵和既得利益者的狗腿子，是压榨他们的帮凶。”
祢衡张了张嘴：“康成公，我……”
“老夫现在不跟你多说，你去民间，不带偏见的多走走看看。”郑玄看了他一眼，“看看百姓怎么说，看看百姓怎么想的，到时我们再谈。”
他又看向孔融，“还有你，文举，祢衡虽然是你朋友，却不是你纵容他的理由。”
孔融站起来，朝他深深作了一揖：“康成公，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到这个地步……”
“哼。”郑玄没有给他留余地，“你和他相识多年，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？
如果今天的话是普通庶民说出来，老夫尚可以理解。
祢衡你饱读诗书，孟子的民贵君轻，读到哪儿去了？
和河北千万百姓生存相比，软禁几个人算得上多大点事？何况袁公他们衣食无忧，无灾无病，这何尝不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？？……”
他说完站起身，朝门口走去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……请他们离开。
孔融和祢衡走出郑府时，夜风比来时更冷了一些。
孔融站在门口的台阶下，忽然转身看向祢衡，目光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：“祢正平，这样的结果是你希望看到的吗？”
祢衡张了张嘴：“文举兄……”
“老夫不想和你多说。”孔融甩袖转身，“你想坚持正义，如果你所谓的正义不是为了天下苍生，那这种正义拿来做什么？”
孔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……
几天后，许都，丞相府书房。
曹操正在批阅文书，曹洪快步走进来，把一份刚从邺城送回来的密报放在案上。
“主公，这是邺城传来的消息。”
曹操放下笔，展开密报看了一遍：“祢衡被孤立了？”
“听说孔融也被郑玄骂了一通，出来后，两人就闹翻了。”曹洪解释道。
曹操笑了一声：“都说郑玄是有骨气的人，现在看来，他也被袁文俘虏了？？”
“主公，祢衡那边怎么办？”
“不管他，最好死在河北。”曹操把密报随手扔在桌上，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，“曹子廉，校事府打探的造纸术和印刷术呢？这么久了，做得怎么样了？”
曹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：“主公……属下有罪。
我们还在验证，有些技术可能被袁文他们删减了，属下正在想办法盗取最新的改进技术。”
曹操的手顿了一下，抬起头：“你……孤耗费数万贯，你知道报纸舆论对我们的重要性吗？”
曹洪“扑通”跪倒在地。
曹洪不敢多说，曹操给他的几万贯，大部分已经进了他个人的腰包。
曹操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，想着他救了自己两次，手抬起来又放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：“起来吧！抓紧点去办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