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文离开后，左将军府的大堂里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吕布坐在主位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陈宫坐在他对面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宫台，你如何看这个庶子的言论？”吕布终于忍不住了。
陈宫抬起头，沉吟了片刻，说道：“主公，老夫刚才盘算了一下。
曹操和刘备联手前来可能性极大，这场仗，很难有胜算。”
“你也没有信心？”吕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。
如果陈宫都没有信心，那么这场仗就毫无胜算。
“徐州百姓恨曹操屠城，这是真的。
但徐州地方大族，他们要的前途，主公却给不了。
曹操势大，如今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，世家大族们肯定想投靠曹操掌控的朝廷。
一旦我们打起来，届时，必然有人倒向曹操，咱们还有胜算吗？”
吕布站起来，在大堂里来回踱步，靴子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吕布声音透着浓浓担忧，他心里知道，曹操也好，刘备也好，一旦自己落入他们手中，自己断无活路。
陈宫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主公，我想问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想问什么？”
“如果主公不做主公了，你能接受吗？”
吕布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背对着陈宫，站了很久。
他心里自然难以接受。
这些年，他不择手段往上爬，不就是想一言九鼎吗？
可是当了主公才知道，这个位置也不好坐。
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烂事：钱粮、人事、军务、外交，没完没了。
可再不好做，让他不坐了，他一时半会儿真接受不了。
毕竟权力是这个世上最大的毒药，一旦上瘾了很难戒掉。
陈宫和吕布的关系，说是君臣，其实二者更像合作伙伴。
当初一个走投无路，一个要和曹操决裂，两个人一拍即合，走到了今天。
“主公，恕宫直言。”陈宫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吕布心上，“当今天下，能容纳主公的人不多了。
如果主公还想自立，恐怕今后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你的名声太烂了，想投靠别人都没几个人敢要你，不是所有人都是袁文。
如果投靠了袁文，今后不能再东想西想了。
吕布的脸色铁青，但他知道陈宫说的是实话。
丁原、董卓是他的义父，最后都惨死在他手里。
谁敢用他？
“难道天要亡孤吗？”吕布仰天长啸，声音在大堂里回荡，带着一股悲凉。
陈宫等他安静下来，缓缓开口道：“北上投靠袁文，也许是保住家族的唯一希望。”
“一个庶出小儿？”
陈宫打断了吕布的话，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，“主公，并州大部已经落入他手中。
刚才他出去时，在老夫耳边说了几句话，三辅之地、西凉、河东，也在他控制之中。
曹操能争天下，袁绍能争天下，他自然也能。”
吕布沉默了。
“带着八百兵痞北上，两年半时间就有了如此势力。
天下能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吗？”陈宫继续说道。
“孤就算投靠他，他能信任孤吗？”吕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动。
“眼下唯一之计，就是结为姻亲。”陈宫建议道。
“何意？”
“据老夫所知，袁文并未娶妻。
主公何不将大小姐嫁给他？有了这层关系，主公就是他岳丈，他总不能对岳丈下手吧？
袁文此次前来也是有所图，他看上了主公手里的兵马。”
吕布沉默了很久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天花板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“孤考虑一下。”
“主公，时间不多了，机会也不多了。”陈宫站起来，拱手退了出去。
吕布一个人坐在大堂里，灯火跳了几下，灭了。
他没有叫人再点。
第二天，袁文被请到了左将军府。
这一次，吕布的态度客气了许多，亲自迎到门口，拉着袁文的手往里走。
袁文心里清楚，吕布心里松动了。
陈宫开门见山，没有绕弯子，“袁公子，我们可以北上，也愿意投靠你，只是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你要娶大小姐。”
袁文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大小姐温柔贤淑，确为良配！”陈宫接着说道。
这个时代联姻比比皆是，如果能得到陈宫、张辽、高顺这些人才，他并不反对，只是心中对吕布仍然有些担心。
袁文说道：“实不相瞒，在阴馆城，我答应了两个女人娶她们。”
吕布大手一挥，“男人三妻四妾，很平常。”
“她们不是妾，是平妻。”
吕布顿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，“这事孤……我没意见。”
“温侯，宫台先生。”袁文看着两人，语气不轻不重，“有些话，我要说在前面。
我袁文愿意真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但我也容忍不了任何人的背叛。
到了并州，一旦娶了大小姐，温侯和夫人就是我长辈，我自会好生对待，可是，从今以后，温侯是温侯，你的部属只是曾经的部属。”
袁文这话很直白，意思是，今后你不想把自己部下继续集中在身边，并州我才是主子。
如果是以前，吕布早就发怒了。
陈宫点了点头。
吕布的脸色不太好看，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何时出发？”吕布问。
“收拾一下，我也要安排准备船只。
直接乘船北上，走海路，绕道前往幽州，再回并州。”
“徐州就这么丢给曹操？”吕布心里还是不痛快。
“温侯可以写一封信给刘备，就说将徐州还给他。
刘备好不容易有了地盘，到时绝不会轻易让给曹操。
双方必然有一场大战。”
陈宫哈哈大笑，“好！老夫也想看看，曹阿瞒还敢不敢屠徐州？”
“临走时，再派人散布消息，就说曹操扬言要三屠徐州。
就当临走前，给刘备凝聚一下民心吧！”
吕布看着袁文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这人年纪不大，心眼可不少。
还没离开徐州，就已经给曹操埋下了钉子。
几天后，刘备收到了吕布的信。
信写得很客气，说当初夺下徐州，心中一直有愧。
如今部下思乡情切，想回并州落叶归根，决定将徐州还给刘备。
刘备看完信，根本不相信。
吕布是什么人？他比谁都清楚。
简雍建议刘备派人去下邳各地查探。
探子回报的消息让刘备大吃一惊，徐州真的没有吕布的踪影了。
他带走了手下的亲信和一万兵马，其中大部分是并州狼骑、高顺陷阵营这些精锐。
刘备犹豫了三天，最终还是全面接收了徐州。
送到嘴边的肉，他舍不得吐。
东海郡以东的海面上，数十条船只排成一条长龙，沿着海岸线缓缓向北航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