鄄城，兖州牧府。
曹操跪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捏着一块绢帛，脸上表情变了几变，像吞了一只活苍蝇。
他看完，没有说话，把绢帛递给了身边的荀彧。
荀彧接过来，扫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，郭嘉、荀攸、程昱等人立刻围了过来，挤在荀彧身后，伸着脖子看。
绢帛上只有短短几十个字，几个人看了很久。
“主公，此子还真是不得了。”郭嘉第一个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，不完全是赞叹，也不完全是忌惮，介于两者之间。
曹操把绢帛从荀彧手里抽回来，又看了一遍，咬着牙说道：“贾诩、徐晃如今都跟着他，你们说，杨奉伏击咱们那件事，跟他有没有关系？”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“他前脚到洛阳，杨奉后脚翻脸。
他前脚离开洛阳，徐晃后脚跟着他跑了。”曹操把绢帛拍在桌上，“这还不明显吗？”
“这点不用怀疑，上次迎接天子这件事情，就是他算计了咱们。”郭嘉断言道。
众人都不说话，谁都能听得出来，曹操很愤怒，被一个二十岁的庶子算计了，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。
荀彧清了清嗓子，语气平和地劝道：“主公，不管怎么说，他也是打败了匈奴人，救出了蔡邕先生的女儿蔡琰。
蔡伯喈还是主公的老师，蔡琰算起来也是主公的同门，这件事上，他做的不错。”
荀彧并不是帮袁文说话，他目的是希望曹操不能因为仇恨蒙蔽了双眼，眼下不是和袁绍开战的时机。
曹操看了荀彧一眼，没有接话，他当然知道蔡琰被救的事，他跟着蔡邕学过书法，蔡邕待他不错，蔡琰是蔡邕唯一的女儿，落入匈奴人之手，他一直记着的，只是腾不出手去救，现在被袁文抢先了，他心里不是滋味。
更让曹操难受的是，匈奴右贤王去卑想夺位，私下和曹操联系过，承诺曹操只要帮他拿到单于，他就投靠曹操，至少拿出一万骑兵供曹操驱使。
谁能想到，袁文这一战把匈奴主力消耗了一半。
“主公也不必生气。”荀攸慢悠悠地开口，“这些匈奴人有奶便是娘，几年前还投靠过占据洛阳的袁术，如今呢？
看到袁术势力在变弱，他们又来找主公为依靠。
袁文打残了他们，未必是坏事，就算将来他们投靠主公，也更容易控制一些。”
曹操的眉头松了一些。
“何况，”荀攸继续说，“袁文在雁门，前有张燕，后有匈奴，旁边还有鲜卑、乌桓、羌人。
他的路还长，再说，河北袁绍，能把基业交给他一个庶子吗？”
曹操终于点了点头，神色缓和了不少，曹操随即换了一个话题：“都说说，如今天子还在洛阳，咱们下一步怎么走？”
荀彧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豫州的位置上，说道：“主公，属下以为，争夺袁术手里的豫州是当务之急。”
曹操眉头一皱，语气中带着不满，说道：“文若，陶谦杀了孤的父亲，徐州却落入刘备那个大耳贼之手，这让孤如何能忍？”
“主公请看。”荀彧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，“徐州如今三大势力：刘备、吕布、臧霸，他们谁也不服谁。
主公若此时进攻徐州，他们为了各自的地盘，必然抱团抵抗。
但只要没有外部压力，这三人自己就会打起来。”
曹操盯着舆图，没有说话。
“这是咱们汉人的老毛病了。”荀彧苦笑了一下，“谁也免不了。”
堂上不少人轻轻笑了，都认同荀彧说的这一点。
“主公进攻豫州，就能进一步压缩袁术的势力，属下收到消息，袁术已有不臣之心。”荀彧顿了顿，“只要袁术敢走出那一步，攻打袁术，扩充地盘，那就是名正言顺。
主公坐看徐州内斗，等他们两败俱伤，再出兵不迟。”
曹操沉默了片刻，猛地一拍桌案。
“好！整军备战，等袁术走出那一步我们就出兵。”
“喏！”
邺城，袁绍书房。
袁绍跪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拿着刚从并州送来的密报，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说不高兴吧，雁门打了胜仗，匈奴人被打残了；说高兴吧，又是袁文那个庶子在折腾，在给自己找麻烦。
“这个逆子，”袁绍把竹简往桌上一扔，“还真是胡来，张燕还没平，又去招惹匈奴，这不是给孤添堵吗？”
逢纪立刻站出来，一脸严肃，拱手说道：“主公，当下应下令申饬文公子。
否则周边异族人心惶惶，必然与主公为敌，万一他们投靠了公孙瓒，对咱们剿灭公孙瓒大大不利。”
田丰哼了一声，站出来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对着逢纪说道：“元图此言差矣！这些胡人畏威而不怀德，他们只听得懂刀枪剑戟的声音。
此次是他们攻打雁门在前，文公子只是回击。
如果这事还要申饬，天下人都会笑话主公怯弱。”
审配不紧不慢地接过话，“呼厨泉和高干本来相安无事，他们为什么不打别人，专打雁门？”
“按照正南的意思，强盗抢你家的东西，最后是你的错？”田丰的声音里带着冷笑，“这是什么谬论？”
两人对视，谁也不让谁。
袁绍揉了揉太阳穴，正要开口，旁边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崔琰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，腰佩长剑，站姿端正，一脸正气。
袁绍为了拉拢河北大族，加上崔琰名声好、又是郑玄的高徒，直接给了他骑都尉的职务，这是亲信的待遇。
“主公，元皓先生的话，有些道理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郭图斜着眼看了崔琰一眼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季珪，听闻你和文公子关系不错？”
这话诛心了。
意思是，你替袁文说话，是不是跟他有勾结？
崔琰面不改色，拱手说道：“公则先生此言差矣，在下与文公子有交集，是因为他的才学。
在邺城文会上，就连老师当面夸他。”
他转向袁绍，声音提高了几分：“主公，并州九郡，大部分早已经落入异族之手。
如果趁此机会收回来，对主公的名声极为有利，天下人会想：朝廷都做不到的事，主公却做到了。
届时，天下有志向的人才，都会投奔主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