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舅赶着马车,稳稳当当地将马车停在了破庙正中间的空地上。
大黑马打了个响鼻,油布篷布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下面的粮食袋子、铁锅、棉被、杂物,满满当当,一样挨着一样。
整个破庙的沈家村人全都瞪大了眼睛,脖子抻得跟大鹅似的,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辆马车上,一个比一个羡慕。
“哎呦我的天……这马车,真结实啊……”
“那马膘肥体壮的,得有几百斤吧?”
“那车上盖着油布的,全是东西……陈龙虎这是发了?”
李娟儿站在人群中间,听着耳边一声接一声的惊叹。
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,火辣辣地疼。
她看看马车,又看看沈淑珍身上那件皮夹克,再看看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,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了。
原来沈淑珍说的是真的……他们真有马车。
陈龙虎没理会周围的目光,走到马车旁弯腰,从车里面拎出一个小布袋子,掂了掂,转过身径直走向沈元山。
“爹,这是十斤棒子面,我和淑珍的一点心意,你收着。”
沈元山愣在原地,看着那袋子黄澄澄的棒子面,嘴唇哆嗦了好半天:“龙虎……你路上也紧巴……”
陈龙虎将袋子塞进他怀里,语气平淡:“爹,我们够吃,你放心拿着。”
周围几个沈家村的长辈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念叨起来:“元山,你这女婿认得不亏啊!”
“十斤棒子面!说给就给了!”
“可不是嘛,还赶着这么大一马车,淑珍这丫头找男人有眼光!”
这些话顺着风刮进李娟儿的耳朵里。
她站在墙根底下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指甲抠着土墙,恨不得抠出个洞来。
那些话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,每一声都像大耳刮子抽在她脸上。
这边崔元英已经忙活起来了。
她让李玉芬帮忙支起铁锅,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蘑菇,找个干净布擦了擦,切了点干菜,一锅就炒上了。
铁锅烧热,蘑菇干下锅一扒拉,滋啦一声,香气顿时顺着风就飘了出去。
整个破庙里都是那股香味。
崔元英翻炒几下,抬头朝沈元山和老伴儿喊了一声:“叔、姨,我们刚采了蘑菇炒一锅,你们过来一块儿吃口热乎的吧!”
沈淑珍也红着眼眶走过去,拉住她娘的手:“娘,过来吃点吧,我们采的多。”
沈建设站在原地,有些局促地搓着手,不好意思往前凑。
陈龙虎冲他摆了摆手:“建设,来,一块儿吃。”
沈建设看了一眼李娟儿的方向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过来。
李娟儿站在墙角,看着铁锅边上围了一圈人,看着蘑菇炒得油亮亮地冒着热气。
看着沈元山两口子和沈建设都端起了碗,肚子里咕噜噜地叫了一声。
她咬了咬牙,厚着脸皮,赔着笑凑过去,刚想伸手去拿筷子:“那个……”
话才开了个头,豁牙老舅端着碗,一口大粘痰吐在她脚跟前,头都没抬:“咋地?刚才骂完人,还想吃人饭呢?你脸可比铁锅大啊。”
破庙里的几个人没憋住,发出几声压不住的笑。
李娟儿站在原地,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脸涨得像猴屁股,嘴唇哆嗦着:“你这老头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啥?”老舅豁牙一龇。
“我说错了?刚才谁在门口骂我外甥窝囊废的?谁说我外甥没马的?这会儿闻着饭香了,又上赶着过来了?你自个儿说说,你还要不要点儿那个脸了?”
李娟儿被说得一句话都顶不回去。
李娟儿那鸡爪子似的手伸在半空,最后只能颤巍巍地缩了回去。
周围的沈家人低声议论,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。
就在这时,破庙门口进来一个人影。
“娟儿姐!你搁这儿干啥呢?”
来人长得高高瘦瘦,穿着一件半新的褂子,腰间鼓鼓囊囊的,走路带风,只不过脸上红扑扑的,像是刚被人打了一样。
李娟儿一抬头,看见来人,眼睛顿时亮了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声音也扬了起来:“狗蛋表哥!你可算来了!”
她拉着李狗蛋的手,挺直了腰杆。
朝着老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声音里面带着扬眉吐气的味道:“这位是我表哥李狗蛋!他可是跟着朱铁军朱大哥混的!朱铁军你知道吧?陈家镇的一霸!百八十个人都不敢惹他!”
老舅端着碗愣了一瞬,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李狗蛋一眼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碗差点没端稳。
“你……你笑啥?”
李娟儿被笑得有些心虚,但嘴上还挺硬,“狗蛋表哥跟着朱大哥,十里八村谁不给他面子!你们几个外来的,老实在这儿待着也就罢了,再胡说八道的,小心我表哥找人收拾你们!”
李狗蛋被李娟儿拽着,起初还昂着头,挺着胸,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。
可当他目光落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陈龙虎那张脸上时,他整个人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从头凉到脚。
刚才给朱铁军挑断脚筋和手筋的人他看的清清楚楚!
就是眼前这位爷。
刚才他还跪在地上,啪啪啪啪的打着自己大嘴巴子,求着人家原谅呢!
哪成想啊,这一转眼,又他妈碰见了!
李狗蛋的腿一软,差点没跪下去,脸色唰地一下白成了一张窗户纸。
李娟儿还没察觉,还在指着老舅:“你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?你再厉害一个试试?我表哥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李狗蛋猛地甩开她的手,声音都变调了,恶狠狠瞪了她一眼,恨不得当场把她嘴给缝上。
李娟儿整个人都懵了,张着嘴站在原地,看着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表哥转眼之间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缩成一团。
“表哥,你咋了?”
李狗蛋不敢回答她,急忙转过身,朝陈龙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小脸。
他弓下腰,一脸贱笑:“陈、陈大哥……我、我可不知道您在这儿……我就是路过的……我啥也没干……”
说到这儿,他想起来了陈龙虎挑朱铁军手脚筋的狠厉劲儿了。
李狗蛋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,直接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,话语中带着哀求:“陈哥……你饶了我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