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事先之情与否,互结联保的考生今年的考试成绩都要作废。
若是学政大人调查之后确定互结联保的考生之前完全不知情,则四人只是取消这一年的考试资格,下一年依然可以正常报考。
可若是提前就知道互结联保的同窗打算舞弊,还隐瞒不报,则会与舞弊者同罪论处,取消考试资格,枷号、杖责,同样终身禁考。严重的还会一并追究包庇之罪。
还有廪保,若是压根不知情,顶多撤掉廪生身份,廪粮停发。可若是拿了好处知情担保,功名直接革除,一样要挨板子。
至于那些看管考场的差役,帮着藏小抄拿了银钱的,要发配充军。青州府那些官员,若是只是看管不力失察,降级革职;要是有人从中收好处放水,那处罚还要重!
林晚晚叹了口气,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院试,青州府居然就要变天了。
一个中年妇人满脸焦急,在人群中找到刚出考场的儿子:“儿啊!考场舞弊到底是怎么回事?会不会取消这一场所有考生的成绩?咱们辛辛苦苦备考,可不能白费功夫!”
那考生疲惫地回道:“娘,不会的。舞弊的那几个不是跟我互结的。学政大人说了,清白考生不受牵连,只是案子需要核查,放榜推迟,复试地点变动而已。作弊的人会单独拿出来治罪,不会一刀切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妇人长舒一口气,随即又皱起眉头,“可复试地点改了,咱们家离府城远,咱们手里银钱不多,这赶路可怎么办?”
“书院山长会统计人数,统一包车,咱们和其他考生分摊车资,花费能少不少。好多家境普通的考生都打算跟着书院车队走。娘,我这几天就先不回家了,我回书院住,省得折腾。”
旁边另一个汉子听见,感慨道:“还是书院想得周到。若是没有统一包车,那些偏远山村徒步赶考的学子,真的很难赶得上复试。”
林晚晚听着这些对话,转头看向陈清文:“你方才说得没错,书院统一包车,确实帮了寒门考生大忙。不然路途遥远,车马费用拦着,多少有才学的人,卡在路途之上。”
陈清文点头:“读书一事,不光要比拼笔下学问,有时候,银钱、路途、机遇,样样都是关卡。很多寒门学子,败的不是文章,是这些身外阻碍。”
刘氏叹了口气:“世道便是如此。”
都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,可是这改变也是有大前提的。
并非所有家庭都能供得起一个读书人,也并非供得起的读书人就能考出个名堂。
刘氏暗忖:好在陈清文遇上林晚晚,有林晚晚的帮衬,免去这些奔波难处。
可天下许许多多苦读的学子,没有这份机缘。
莫说别的,就说陈清文,倘若不是有林晚晚资助,让他今日回杏花村,十一那天再赶去府城,然后赶往下一个考点,陈家都未必掏得起路费。
林大强架着骡车半天走了不到一丈远,正急得冒汗,就见方荣大步流星地从人群外面挤进来。
“东家,还是我来吧!”
“哎呀方荣,你来了真好!”林大强抹了一把汗,要论驾车的技术,他可不如方荣。
果然,骡车交到方荣手里,就走得快多了,不多时,就挤出了人群,没一会儿便拐进了芝麻巷。
远远的,守在铺子门口的四妮儿瞧见他们一行人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东家回来啦!刚好,屋里火炕烧得热乎乎的,二花姐还用那两根棒子骨熬了一锅羊汤,赶紧进屋趁热喝一碗暖暖身子吧!”
芝麻巷的街坊四邻们也都探头探脑往这边看,显然科考舞弊的事情已经在青花镇传开了。
不少人心里悬着,惦记着赴考的后生。大家见到陈清文安然无恙地回来,都悄悄松了口气。
有那好事儿的婆子抬脚就想凑过来打听考场详情,身旁老伴一把拽住她胳膊,压低声音劝:“想打听啥时候不能来!人家清文还在备考下一场呢,别凑上去添乱!”
婆子悻悻收回脚步,只能远远望着铺子门口。嘴里喃喃着:“往日里来他家的学生娃可是不少,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受到牵连……”
老伴儿嘀咕:“受不受牵连跟咱家又没关系,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!”
“哎呀你懂个屁!我这不是心疼那些孩子的爹娘么!如今束脩这么贵,你当供一个读书人容易呢!”
“那也没花着咱家银子,咱还是赶紧回屋吧,外面太冷了……”
“走走走……”
陈清文也没主动提考场风波,林家铺子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,这事儿就此不提。
刚跨进铺子门槛,刘三妹就端着粗瓷大碗快步迎上来,直接塞到他手里:“快拿着,刚盛出来的羊汤,小心烫嘴。赶紧喝一碗暖暖身子,饭菜马上就好!”
煮得奶白的羊汤上面撒了细碎的葱花和香菜,热气袅袅往上飘。
陈清文低头抿了一口,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,整个人从心里暖到每一个毛孔,方才在考场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几分。
今天大家去考试院陪考,原本刘氏说要带着妮妮,可是谁想到从昨天晚上开始降温。林晚晚担心妮妮跟着大家会冻着,一早便把妮妮托付给隔壁白木匠的媳妇照看。
这会儿把妮妮接回来,妮妮一进门就扑过来,抱着陈清文的大腿,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。
小嘴儿叭叭说着今天和白木匠的儿子一起玩的趣事,什么“小哥哥给我编了个蛐蛐笼”,什么“小哥哥爬树可厉害了”,什么“小哥哥说明天还来找我玩”。
她声音又脆又亮,跟炒豆子似的,总算是把沉闷的气氛给打破了。
刘氏坐在桌边,看着满桌吃食轻声开口:“原先我还打算回来炖一锅酸菜炖羊肉,谁知考场出了这么一档子事,我和你爷爷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,也没心思动手。亏得三妹有心,提前把晚饭张罗好了。”
刘三妹一边给众人盛汤,一边回话:“听说那边出事了,我估计大伙儿心里定然悬着,哪里还能让你们回来再忙活做饭。本来打算蒸一锅白面馒头,二花姐方才突发奇想,说咱们学清新斋的样子,烤些白吉饼和芝麻烧饼,就着滚烫羊汤吃,最是舒服。”
李二花掀开竹编盖子,一摞烤得金黄酥脆的白吉饼、芝麻烧饼摆在木盘里,香气扑面而来。她嘿嘿一笑:“你瞧瞧这饼,外皮焦香,内里松软,泡进羊汤里绝了!东家快尝尝,咱的手艺比不比得上清新斋?”
虽说科考舞弊这件事和陈清文毫无牵扯,他所在的互结五人组,个个都是本本分分应考的童生,全都经得起查验。
可一想到考场里藏着的阴谋,还有青州府一众官员被拘押审问,在座众人心里依旧沉甸甸的。
而且此番科考舞弊的考生,也有清风书院的学生在内,也不知道这件事会给清风书院带来什么样的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