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氏整个人像被戳中了最疼的那根筋，浑身一哆嗦，攥着衣裳的手终于松开了，那件半臂从她手里滑落，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。她往后退了一步，眼神开始躲闪，声音也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强撑的虚张声势：“你、你怎么知道梅夫人……“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，“林晚晚把茶壶扶正，又拿抹布把桌上的茶水擦了擦，动作不急不慢的.
“重要的是婶子你清楚，梅夫人那趟浑水你蹚进去了，想再拔出来，没那么容易。房子烧了，兰香不见了，刘大狗不管不问，刘大勇连个人影都摸不着——你这两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就没琢磨琢磨，你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个德性了？“
马氏被她这几句话戳得心肺肝脾肾全疼，整个人晃了晃，要不是扶住了桌角差点没站住。
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晚，那双眼睛里头的狠劲儿终于碎了一角，露出一大片又慌又怕来，声音里带了颤：“兰香……兰香到底在哪儿？你跟我说句实话，我求你了行不行？我以后不来找你们麻烦了，你把兰香还给我。“
林晚晚盯着她看了几息，正要开口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娘？你咋在这儿呢？你跟少东家干啥呢？“
那声音清脆响亮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，像是走在街上碰见了熟人随口打个招呼。
马氏猛地转过头去，看见门口站着个姑娘，穿着一身嫩绿色的半臂衫子，底下是条藕荷色的百褶裙，头发梳了两个圆溜溜的双丫髻，一边簪了一朵粉色的绢花，绢花底下还缀着两粒小米珠，一晃一晃的。
脸上薄薄搽了一层粉，腮帮子上两团淡淡的胭脂色，嘴唇上点了一点口脂，看着又精神又鲜亮，跟刚从年画上走下来似的。
这姑娘站在门槛那儿，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，正往嘴里塞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，看见马氏瞪着自己，嘎巴嘎巴嚼了两下咽了，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糕渣子，歪着脑袋又叫了一声：“娘？你不认识我了？我是兰香啊。“
马氏整个人都傻了。
她张着嘴站在原地，看看兰香身上的新衣裳，再看看她头上的绢花，又看看她脸上搽的粉点的胭脂。
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那声音又干又涩：“兰……兰香？你……你这是干啥呢？你这是从哪儿弄的这些……你脸上抹的啥玩意儿？“
兰香一脸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，又抬头看看马氏，表情比马氏还困惑：“娘你这是咋了？我穿个新衣裳你就不认识你闺女了？“
马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，一把攥住兰香的手腕子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了三四圈，连她后脑勺的头发都掀开看了看，确认她身上没伤没破，才猛地松了口气，紧接着那股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：“你个死丫头！你这些天上哪儿去了！你知不知道娘都快急疯了！你穿这身谁给你买的？你头发谁给你梳的？你嘴上抹的什么东西？你跟娘说实话，是不是她们逼你不走正路了？“
马氏心里慌得很，当初梅夫人要挟她们的时候就说过，不听话就把她们娘俩都卖到烟花之地。
如今兰香这身衣裳，看上去虽然像个镇子上富户人家的小姐，可是谁又知道兰香是不是已经被卖去青楼，成了头牌……
兰香被她捏得手腕子生疼，使劲挣了挣没挣开，龇牙咧嘴地喊：“娘你轻点儿！疼！“
“疼？你还知道疼？“马氏声音又尖了，眼眶却是红的，“你一个姑娘家一声不吭跑了这么多天，连个信儿都不往家捎，你知不知道娘把整个镇子都翻遍了？你还敢嫌疼！“
兰香皱着眉头使劲把手抽出来，揉了揉手腕上被捏红的那一圈，嘴里嘟囔：“我又不是被人绑走的，我是自己来的。你老这么掐我我以后更不敢回去了。“
马氏瞪大了眼睛：“自己来的？你疯啦？你跑这儿来干什么？她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？“
兰香被她问得不耐烦了，干脆绕过她走到桌边，一屁股坐在林晚晚旁边的长凳上，自己拿起茶壶倒了杯茶，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，然后才慢悠悠地说：“娘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审犯人似的问我？你坐下来喝口茶，咱俩好好说话行不行？“
马氏被她这做派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她的女儿兰香，那个从小被她护在手心里、连灶房都没怎么进过、出门都要拉着她衣角才敢迈步子的兰香，现在坐在别人的铺子里，自己倒茶自己喝，神态自若得跟回了自己家似的。
马氏愣了好半天才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桌边，没有坐下，就站在兰香面前，弯着腰盯着她的脸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：“兰香，你听话，跟娘回家。你不想干那个差事了也行，咱们推了梅夫人，以后娘带着你好好过日子，行不行？“
兰香把茶碗放下，抬起头看着她娘，脸上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：“娘，我不回去。你也别折腾了。
你回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断了吧，别再跟王二赖来往了，也别再打三妹姐她们的主意了。
我跟少东家说好了，以后就留在镇子上做工，等我学会了还能拿工钱，比在家强。“
马氏的脸色白了一瞬，随即又涨红了：“你胡说八道什么！你是我闺女，你不在家里待着，你跑别人铺子里当伙计？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？你让娘的脸往哪儿搁？“
兰香的脾气也上来了，她站起来跟她娘面对面，个头虽然还矮着一截，可气势半点不输：“娘，你老说脸面脸面，你干那些事儿的时候想过脸面吗？你跟王二赖在灶房里商量卖人的时候，你咋不想想三妹姐她们的脸面？王二赖的手往你腰上掐的时候，你咋不想想我们姐弟的脸面！“
马氏被亲闺女拿自己的话堵回来，整个人僵在当场，嘴唇翕动了半天，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
她看着兰香那张嫩生生的脸上满是不妥协的倔强，忽然觉得这丫头特别陌生——明明是她亲生的，可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，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一个她管不了了的人。
铺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方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戏，林晚晚坐在凳子上继续慢悠悠地喝茶，兰香站得笔直跟她娘对视，马氏的手攥了又松、松了又攥，眼眶里的泪到底没忍住，顺着脸颊淌了下来。
她抹了一把脸，笑了一声，那笑声比哭还难听：“行，真好。我的闺女，我一手拉扯大的闺女，几天功夫就让别人拐跑了。你们有能耐，你们真行。“
马氏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林晚晚！你把我闺女拐到你这儿来想干什么！你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——你这是拐带良家妇女！我要去报官！“
林晚晚笑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可里头没有半分软和：“拐带良家妇女？“
她转头看了兰香一眼：“兰香姐姐，你说说看，是我拐带你来的，还是你自己来的？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