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哪里是简单的“误会解除、合作共赢”？
这分明是程远凭借五味楼的业绩——尤其是靠她带来的豆腐和新菜品创造的巨大利润，在家族中掌握了更多话语权，进而开始整合家族资源，将原本对立的醉仙楼也纳入自己的影响范围，甚至可能逐步掌控。
给醉仙楼方子，不是慷慨，而是“招安”和“控制”的手段之一。
那一成的额外分润，既是给家族的交代，也是确立五味楼以及他程远主导地位的象征。
程有德显然也明白其中关窍，但形势比人强，如今程远风头正劲，又有林晚晚这个“财神奶奶”加持，族中支持者众多。
他这醉仙楼北方总管的位置，还想坐稳，就得配合。
于是，他极其识趣地，立刻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锦盒，双手捧到林晚晚面前，脸上笑得像朵菊花：
“林夫人，这是醉仙楼拟定的契书，里面写明了分成细则，以及今后合作的方式。您过过目。老朽和醉仙楼，绝对是诚心诚意想与夫人长久合作。您若是觉得哪里不妥，条款咱们现在就能商量着改！这里还有上个月的收益分成，一共三千四百两——如果您觉得这个分成比例不合理，咱们可以调整！”
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。
林晚晚接过锦盒，打开取出里面的契书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条款果然和她与程远签的那份大同小异，只是变成了三方契约：她、五味楼程远、醉仙楼程有德。
契书里明确了新菜上市的时间差和分润流程。条件公平，甚至可以说对林晚晚相当优厚，醉仙楼让利颇多。
她放下契书，神色平静，看向程有德，又瞥了一眼面带微笑、一副“全凭夫人做主”模样的程远，淡淡道：“程老板办事周到，这份契书，与我同五味楼所签并无冲突，条款也算公允。我没什么异议。”
听到林晚晚这句话，一直紧绷着肩膀的程有德，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，额头上似乎都有细汗冒出来，连忙用袖子擦了擦，迭声道：“夫人没异议就好！没异议就好！那……您看……”
“既然都没问题，那就签了吧。”林晚晚爽快道。
她看得出，程远此番整合家族生意是势在必行，与醉仙楼合作也是板上钉钉。
与其扭捏拿乔，不如爽快应下，既能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，也能从这北地第一楼的生意中分一杯羹，何乐而不为？
至于他们程家内部的权力更迭，她没必要过多掺和。
程有德大喜过望，立刻让候在外面的掌柜送来笔墨印泥。
三方当场签字用印，契书一式三份，各自收好。
大事敲定，气氛顿时轻松下来。
程有德殷勤备至，招呼伙计将醉仙楼的看家菜、招牌菜流水般地送上来，极力劝酒劝菜，宾主尽欢。
席间，林晚晚也明确表示，日后她的卤味调料包和新研制的菜品，依然会像以前一样，直接供给程远，再由程远那边按新规矩转给醉仙楼。
这个直接合作的渠道不变。
程远自然含笑应允。
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，总算结束。
林晚晚和陈清文辞别了程家叔侄，从醉仙楼出来。
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林晚晚深吸了一口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，拉着陈清文的手，略带歉意地小声道：“清文，是不是不高兴了？本来说好是咱们自己出来放松，结果又变成谈生意了……”
陈清文反握住她的手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，脸上是无奈的宠溺：
“是有点小小遗憾，本想跟娘子过个二人世界。不过，能看到娘子谈笑间又定下一桩大生意，为夫与有荣焉。只是……这顿饭，吃得不甚尽兴，光顾着听他们说话了。”
林晚晚被他挠得手心发痒，笑着躲了躲，眼睛转了转，提议道：“那……不如我们现在去逛集市？我听阿义说，东市的集市有好多特色小吃！刚才光顾着应酬，我也没吃饱，咱们去集市扫荡一圈？”
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陈清文的积极响应：“好主意！咱们去打通街，从街头吃到街尾！”
两人说笑着，正准备让阿义把马车赶到东市去，突然，一个带着几分哀怨、几分急切的女声，在他们身后响起：
“陈大人！请留步！”
这声音……有点耳熟。
林晚晚和陈清文同时回头。
只见不远处，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、头戴帷帽的女子，正匆匆朝他们走来。
走到近前，她微微掀起帷帽的轻纱，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——竟是季婉如！
只是眼前的季婉如，与林晚晚印象中那个总是端着“第一才女”架子、眉眼清冷孤高的形象大相径庭。
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和哀怨，眼圈微微泛红，唇色淡白，看着陈清文的眼神，复杂得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，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她径直走到陈清文面前，仿佛没看到站在一旁的林晚晚，目光只死死锁在陈清文脸上，声音幽怨得能滴出水来：“陈大人，可否借一步说话？婉如……有些话，想单独对你说。”
说完，她还厌恶地瞥了林晚晚一眼：“我和清文有话要说，林氏，你该回避。”
林晚晚挑了挑眉，没说话，好整以暇地看着。
哟，这唱的是哪出？苦情戏？
不等林晚晚开口，陈清文已经像被什么脏东西靠近了一样，眉头紧皱，后退了半步，拉开了距离，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冷淡和疏离：
“季小姐说笑了。内子在此，有何话语不能当面言明？需要避讳什么？再者，陈某与季小姐，似乎并无私交，更无旧谊，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需要“单独”说。”
这拒绝，干脆利落，一点情面不留。
季婉如的脸色更白了，那双总是盛满才情与清高的眸子，此刻盈满了水光，她上前一步，声音越发凄楚，带着颤音：
“陈大人！你……你就如此狠心吗？念在你我从前的……旧情分上，难道连听我说几句话都不肯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