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井美惠子手里的那份制高点监视名单被卷成筒,握在手里轻轻敲打着膝盖。纸筒的边缘已经有些毛了,被她指尖的汗洇得发软。
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,法租界的铁栅栏门在视线里一闪而过,她盯着每一栋经过的高楼,心思却不在楼本身。
明宇的口供她翻来覆去看了七遍,,崔英淑是义烈团里新来的狙击手,是金先生从临时政府批了文从朝鲜革命军中选出来的。
这样的一个人,不会放过狙击这种手段。
她看了一会儿窗外,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扫了一眼名单。
法租界沿途十二个点,公共租界十八个,每个点两个人,一共六十个人。
特高课在上海站闲着的只有四十几个,她跟南造芸子开了口,借了十五个。
这些人撒出去,像芝麻粒掉进黄浦江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
她还是不放心。
狙击不一定非要选制高点。
只要射界开阔,能看清路面上汽车的风挡玻璃,一个裁缝铺的二楼窗户就够用了。
这种地方太多了,多到宪兵队全派出来也不够用。再说公共租界那头,其他国家不会允许他们把公共租界当成自己家随意让宪兵行动。
田中新一郎和吉田砂冒来上海,是义烈团动手的最好时机。
等这两人的车队进了日租界,虹口那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再想动手就比登天还难了。
她原本以为来的只有朝鲜总督田中新一郎一个人,没想到随行的还有关东军参谋长吉田砂冒。
这两个人要是死了一个……
想想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……
路两边的楼房稀了,店面也少了,再往前开一段就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带。
酒井美惠子看着车窗外面,前面几百米外的楼顶上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、戴着礼帽的男人,正拿着望远镜看向他们的车队。
她没在意。那是她自己安排的人,特高课的便衣,负责警戒那栋楼以及周边三个制高点。
离得远,只能看到一个黑点在楼顶边缘活动,勉强能辨认出轮廓。
礼帽的造型一看就是便宜货,她拨给行动组的置装费有限,这帮人舍不得买好的。
一公里外的茶楼上,有个穿旗袍的女人拿着望远镜看着楼顶那个黑西装男人。
就是酒井美惠子刚刚看到的那一个。
茶楼二层的雅间窗户半开着,玫瑰用望远镜盯着楼顶的男人,镜筒外面还裹了一圈黑布,防止反光。
她看见那个戴礼帽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绕在指尖上,举过头顶晃了两圈。
望远镜的镜头里,那块手帕被风吹得直抖,像一只魔术师手中的鸽子在扑腾翅膀。
“我们的客人到了。”玫瑰收起望远镜,塞进随身的小挎包里,起身准备离开。
鬣狗正坐在茶桌旁边嗑瓜子,目光不经意偷偷扫过玫瑰旗袍下摆开衩的地方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。
“走。”鬣狗收回目光,从窗户上摘下鸟笼子。跟在后面准备下楼。
鬣狗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,那只鸟突然扑棱着翅膀嚎了一嗓子,吓得楼下喝茶的老头儿手一抖,茶水差点泼了一桌子。
“你这什么破鸟?”玫瑰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挺不错啊,叫的多欢快。”鬣狗咧嘴笑。
“跟谁拿砂纸磨铁锅似的。”
出了门,玫瑰嫌弃地皱起鼻子,“让你装个提笼架鸟的少爷,你倒好,花五毛钱淘了这么个玩意儿。笼子都比鸟值钱。”
“你穿这一身绫罗绸缎,手里拎个脏了口的破鸟,还来茶楼这种明白人多的地方。就差脸上写“我有问题”四个字了。”
“不都是鸟吗?有什么区别?”鬣狗明显不服。
“区别大了!”
玫瑰皱了皱眉,“这就像有一帮玩鹰的人正在交流经验,突然加入一个胳膊上站着大公鸡的,很难不给人留下印象。”
“沙燕说了,很多的成败就藏在小细节里。”
鬣狗撇嘴,“切,张口闭口就是沙燕,我看你是喜欢上他了。”
“走快点,别磨蹭。”玫瑰懒得跟他掰扯,出了茶楼门往左拐,钻进一条窄弄堂。鬣狗小跑着跟上,手里的鸟笼子晃来晃去,那只黄鸟在里面扑腾着骂街。
玫瑰一边走一边嫌弃:“把你那脏了口的破鸟赶紧扔了,我们还得去接应那些棒子呢。”
“脏了口”是养鸟的行话,意思是鸟沾上了人或者其他动物嘴里的发音,叫起来会带脏音。
正经养鸟的人白送都不要,害怕把自家的鸟儿带坏了。
鬣狗有些不舍地打开鸟笼门,把黄鸟往外赶。
那鸟不肯走,爪子抓着笼底的竹条不撒开,鬣狗伸指头弹了一下笼子,它才扑棱着翅膀钻出来,飞上弄堂两边的晾衣竹竿,蹲在上面歪着头看他们。
“蠢货,给你自由也不懂得要。”
鬣狗冲它挥挥手,把空鸟笼子随手挂在弄堂墙边的竹竿上。
笼子晃晃悠悠地吊在那儿,跟旁边晾着的裤衩被单挨在一块儿。
“要我说就是多余。”鬣狗拍了拍手上的灰,跟上玫瑰的脚步,“那些人没几个能活着回来,接应不接应的,也就是个心理安慰。”
“废话真多。组长怎么说的,我们就怎么做好了。”玫瑰头也不回,“你这几天日子过得太轻松了是吧?”
李云馨在楼顶把望远镜收了回来,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绢举在指尖晃了几下。
“我们的客人到了是吗?”崔英淑没抬头,依然看着狙击镜。
“到了。”
李云馨把白手绢收回口袋,目光越过崔英淑的肩膀,看向窗外不远处那栋银行大楼。
那是一家日本正金银行的上海分行,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,杆顶挂着那面脏的发黄的膏药旗。
崔英淑点点头,把红色子弹推进弹仓,枪栓拉上去,“咔嗒”一声脆响。
“真好。”
她握住步枪枪柄,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慢慢摩挲。“终于等到这一刻了。”
李云馨没说话。
她看见那家日本银行楼顶上,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从旗杆后面闪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老虎钳。
“咔嚓”一声,粗麻绳断成两截。
那面膏药旗先是往下坠了一截,紧接着被风兜住,打着旋儿地往地面上飘。
楼下街面上有人抬头看,以为是风大把旗子吹掉了,几个日本侨民还“哎呀”了一声,往旁边躲,怕旗杆顶上的铁疙瘩砸着脑袋。
但是对义烈团来说,这就是行动开始的暗号!
一场针对朝鲜总督田中新一郎和关东军参谋长吉田砂冒的围猎行动,开始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