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半,行动开始。
陈立言从外面回来,九点四十就到了福安里弄堂口。
他在弄堂口吃了一碗馄饨,然后往里走。
他穿了一件藏青长衫,戴一副圆框眼镜,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他上了二楼,进了三号的门,把门关上。
屋里亮起灯来,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去,照在弄堂对面的墙上。
卖馄饨的摊主不经意往后看一眼,目光瞥向灯光处。
十点二十,吴四宝手下的常小宝带着四个人,骂骂咧咧的出现在弄堂口。
“你妈的,我说了最后一把少押点,你他妈一把全下了什么意思?”常小宝对着一个小弟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。
“都说有灯不跟输到卖身,谁知道那个倒霉蛋也能翻盘……”被打的人委屈的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你个蠢猪,我看你是被人下套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,去把钱要回来?”
“你他妈疯了,那是大虎罩的场子,他能跟你讲理?”
几人骂骂咧咧的走过弄堂口,卖馄饨的摊主,本身见到几个生人还有些警惕。可是听到几人对话,就知道这几人就是几个小赤佬。
肯定是从前面的赌场输光了才出来的。
几人经过馄饨摊子,原本已经离开了。常小宝突然停下来转身道:“先吃点东西再说,吃完了去刘四那儿把那笔货款收回来再去翻本。”
“那是帮里的钱。”
“少废话,听我安排就是了。”
几人的对话,彻底让馄饨摊主放松了警惕,他看几人返回,堆着笑脸问道:“几位吃点什么?”
“妈的,馄饨摊子还能吃什么,我想吃鱼翅燕窝你有吗?”常小宝骂骂咧咧的坐下,“五碗馄饨,快点……”
馄饨摊主彻底放下了警惕心,这就是几个地痞流氓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后面五人一拥而上,控制住他的四肢,并且捂住了他的嘴。这让他喊不出来,也动不了。
紧接着脚步声响起,过来七八个人。
馄饨摊主一抬头,领头的他认识,特工处的吴四宝。
吴四宝上前对着他的后颈就是一脚,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。
几人进了巷子。
两个人堵在楼梯口,两个人翻矮墙堵后窗,后窗通往一个菜市场那边。其他人迅速的冲上楼。
由于是木楼梯,那么多人冲上去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。
“谁?”里面传来一个声音,有点哑,带着北方口音。
“查电表的。”吴四宝说完,狠狠一脚踹向木门。
与此同时,屋内的陈立言想也没想,打开窗户就从二楼跳了下去。
常小宝早就带人堵住了窗户。陈立言刚跳下去就有两把枪对准他。“陈立言,特工处的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……
黑色轿车停在特工处院子里的时候,于扬正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下面。
车门开了,丁墨村先下来,站在车门旁边,一只手撑着车门。
陈立言从车里出来,没有戴手铐,藏青长衫平整,不像是被抓来的,倒像是被请来的。
他下了车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特工处的灰砖楼,皱了皱眉。
“特工处,比我想的小。”陈立言声音不大,可于扬在二楼窗户后面听得清清楚楚。
丁墨村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陈区长见笑了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。食堂今天烧了红烧肉,陈区长赶上了。”
川岛媛子则是一旁插了一句,“这地方确实小了一些,不过要是和陈先生合作顺利的话,我想我们就该换个地方了。”
陈立言没搭茬,一拉长衫抬腿朝里面走去。
丁墨村赶了两步,两个人并排往台阶上走,丁墨村走在左边,陈立言走在右边,步子都不快,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,一边走一边聊。
丁墨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递给陈立言,陈立言接了,凑着丁墨村递过来的火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于扬站在窗户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,一动不动。
陈立言没有戴手铐,丁墨村没有押着他,两个人并排走进特工处大门,像走亲戚一样。
三个人上了楼。
李世君的办公室门开着,李世君坐在桌子后面,看到陈立言进来,站起来,绕过桌子迎了两步。“陈区长,路上辛苦了。”
陈立言摆了摆手。“李处长说笑了,阶下之囚不谈这个。”
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李世君坐在单人沙发上,丁墨村和陈立言坐在长条沙发上。
李世君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烟,拆开来,递给陈立言一根。陈立言接了,点了,靠在沙发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烟。
于扬能隐约听到他们的谈笑风生,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聚会。
于扬回自己的办公室,坐下来把门关好。
陈立言没有戴手铐,跟丁墨村并排走进来,像老朋友一样。这意味着丁墨村在车上跟陈立言谈好了。
中统在上海甚至是华东的势力,恐怕要完蛋了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到宪兵队特一课,“南造少佐,大戏就要开锣了,你准备好了吗……”
……
南京的秋天比上海干一点。
徐镇东蹲在鼓楼附近一条巷子里,手里攥着一把扫帚,身上穿了一件灰布工装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
他现在的身份是“福记杂货铺”的伙计,负责给附近几条街的住户送酱油、送火柴、送蜡烛。
每天早上六点开门,晚上八点关门,中间挑着扁担在巷子里转,扁担两头挂着两只木桶,桶里装着酱油和醋,走起来一晃一晃的,溅出来几滴,落在石板路上,蚂蚁围过来舔。
这差事他干了快一个月了。
他每天走同样的路,敲同样的门,说同样的话——“太太,酱油送来了。”“先生,您要的火柴。”
他记性不好,头几天老是送错门,把张家的酱油送到李家,把李家的火柴送到王家,被杂货铺老板骂了两回。
他知道潜伏工作本就是日常过日子,可他没想到如此的朴实无华,他倒是想那一天早些到来,起码换个环境不用每天挑担子。
他这小身板体能考试老不过关,更别说这种纯体力劳动了。
妈的,还得有关系才行,就算是潜伏也能分到一个轻松点的活儿。
戚思源跟他住在一个院子里,杂货铺后面的小阁楼,两张行军床,一张旧桌子,一个煤油炉。
戚思源的身份是“福记杂货铺”的账房,管着进货出货的账目,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穿一件灰布长衫,背着手走来走去像个监工。
他连个算盘都打不好,头几天老出错,老板让他重算,他就重算。
自己明明最擅长打算盘,可是老板不用他,就让他挑担子走街串巷。谁让戚思源家里关系硬呢,就算潜伏也能先挑轻松地活计。
两个人明面上是杂货铺的伙计和账房,暗地里是军统南京潜伏小组的成员。
小组一共四个人,组长姓钱,四十来岁,公开身份是杂货铺老板,实际上管着南京站跟重庆之间的电台联络。
还有一个姓孙的,三十来岁,在鼓楼附近开了一家修鞋铺,管着南京城里几个潜伏点的联络。
原先的两个组员在一次行动中牺牲了,他俩是新补充进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