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尊重一切抗日力量，”于扬目光淡淡地看着杨雪，“而且我这人也没什么政治信仰，我只信仰抗日。”
他说完停了一瞬，目光从杨雪脸上移开，落在摊开的《申报》上。“但是这件事，不能从我的渠道走。”
杨雪的心往下沉了沉，却没有立刻开口。她等他说下去。
于扬走到桌边，把那叠资料拨到一旁，抽出张白纸，随手画了几道线。“我的走私线中，有大量的外人眼线。有军统的，有青帮的，甚至有日本人的显眼。这些人平时隐在人群，账目往来和货物清点，都会有人盯。”
他抬眼看杨雪：“如果我突然往里面夹一批运往新四军根据地的物资，货物出库不过三天，这些人的报告就会送到他们后面的人桌子上。”
“青帮和日本人的倒也罢了，做走私本就是为了牟取暴利，即便是日本人也很清楚这些东西很多都流到了“抗日势力”手中，这个买卖中间有他们的股份。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，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“我怕的是军统的眼线，如果上面知道我和红党有来往，那么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，一次两次可以说是不知情，次数多了那就是百分之百通红……”
杨雪的眉心微微蹙起：“军统知道了会对付你？”
于扬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，“我现在在军统内部的位置，靠的是我忠诚和有用。任何的谍报组织中，“忠诚”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一旦这份“忠诚”被打上问号，他们会怎么对我，你也是在苏联受过训的，应该比我清楚。毕竟要论对付叛徒，苏联人是最残酷的。”
他放下笔，语气缓了一分，却更沉：“而且到时候查下来，顺着这批货的脉络，他们不会只盯我一个人。你，你背后的人，整条线都会被翻出来。那时候就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“就算现在是抗日统一战线，军统不会动你们，但他们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们，出卖甚至和日本人交换利益，也不是做不出来。”
杨雪沉默了片刻。
她听懂了。于扬不是在推脱，他是在给整个局面算一笔不会赔本的账。这条路走不通，不是因为他不愿意，而是因为走上去的代价，比现在咬牙另找一条路要大得多。
“那你有什么办法？”她问。
于扬靠在桌沿，双手抱臂。“你们自己搭一条线，以后走私就不必看别人脸色。”
杨雪怔了怔：“自己搭？时间上——”
“我来给你们牵线。”于扬打断她，“有一个现成的人选，你们能接触上，也能用得上。”
他手一翻，从旁边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份资料：
“伊藤健太。宪兵队大尉，二十六岁。驻守闸北关卡，管着苏州河沿岸三处陆路关口的缉私调度。这个人贪钱好色，重要的是宪兵队内人脉极广，只要搭上他的船，你们的货物在日本人的地盘上可以一路畅通无阻。”
“最关键的就是这个人胆子很大。”
“瓦西里耶夫原本都被他划上怀疑名单了，结果我用一千多大洋和几包烟土，硬生生解除了瓦西里耶夫的嫌疑。这家伙在新亚酒店那种遍地军警的地方，都敢直接把这一千多大洋吞下来，发财的胆子那不是一般的大。”
“可他毕竟是日本人，靠得住吗……”杨雪迟疑道。
“日本人就不贪了？”于扬反问，“你以为日本人就全是脑子一根筋的“武士道”？”
“他老婆伊藤美芽马上要到上海来了。她的娘家是大阪商人之家，从小精通做生意，大阪人只要钱到位，什么生意也敢做。”
“正好伊藤健太让我替他老婆在上海找点生意做做，我可以把你们的人介绍给他，你们试着去走通这两口子。”
“至于你说的靠不靠得住？”于扬笑了笑，
“相信我，钱能解决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问题。如果解决不了……”
“那就加钱。”
“好吧，只能先试试了。”杨雪点点头后，问道：“那电台呢？你把电台运出去，军统不怀疑吗？”
在她的意识中，于扬能把电台运出去，肯定是动用了军统的力量。否则凭他一个人的力量，这件事情根本办不到。
“我有不属于军统的“自己人”，东西在他那里。”于扬淡淡说道。
“两年不见，你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。现在的你真的让我有些不敢认了。”杨雪怔怔道。
他没想到于扬除了军统，在新亚酒店还有自己的力量。以己度人，地下党也算是专业的组织了，可是面对新亚酒店的死局却束手无策。可是于扬不仅轻而易举就化解了他们的危机，用的还不是军统的人。
她有些看不清于扬藏的到底有多深。
“彼此彼此，大家都在成长。你只要记住，无论任何境地，都要记住我在你身后就行了。”
他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，命运把他们紧紧的拴在一起，真正意义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。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杨雪眼中含泪，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组织上急需电台，你能不能替我送一趟？还有瓦西里耶夫的电台，如果可以的话一并给送回去。”
杨雪现在被监视了，只能借助于扬和组织取得联系。
“我不可能亲自送到你们联络点去，你给我个地方，我半夜放过去，你们的人自己取。”
于扬暂时不想和地下党直接接触，两边互不信任，地下党也会防备他。杨雪相信他是因为她没得选，而且两人是夫妻，地下党可就不一定了。
反正他们肯定也会有他们自己的死信箱。这是地下工作的基本操作。
杨雪思索片刻，走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，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纸，又拿出铅笔飞快地画了个简图。
“爱多亚路和广西路交叉口，有一家倒闭的杂货铺，铺面被封了，但后门巷子里的垃圾箱倒数第二个，底部是活动的。你把东西用油布包好，塞进那层底板下面。”
她画完，指了指图上标出的方位，“这是我们在法租界南边的一个死信箱，每周一三五晚上有人巡查，明天是周三，你凌晨两点以后放过去，最迟周四中午之前就会有人取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