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放下铅笔，转头看向单向玻璃后的董铁。
“当面拨通王美的电话。”
董铁立刻照做。
审讯室的扩音器里，传来电话拨通的嘟嘟声。
姚红的脸色变了。
电话接通，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疑惑的声音。
陈望对着麦克风，只说了一句。
“人已经找到了。”
说完，直接挂断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姚红。
“王美已经供出了度假村的藏匿位置。”语气笃定，不容置疑。
姚红双手抓着审讯椅的边缘，指关节泛白。
“你胡说！我根本没告诉过她！”
但就在这一瞬。
陈望的脑海深处，系统亮了。
一道惊恐的、带着侥幸的心声炸开。
“不可能……上半身埋在七百四十九号房后面，我连钱军都没告诉，王美怎么可能知道！”
陈望的呼吸停了半秒。
他没有继续试探。
“审讯暂停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出审讯室。
走廊里，董铁和谷立成迎了上来。
“陈组长，她什么都没交代，这就停了？”董铁满脸不解。
陈望没把听到的心声当成证据。
“申请搜查令。”
他条理清晰。
“铁桶的总容积是两百升，减去已经发现的残骸和水泥占掉的部分，空出来的那块，恰好等同于一个成年男性的上半身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往电梯口走。
“调取姚红在度假村的详细行动路线。监控显示，她在七百四十九号房附近停留的时间远超正常范围。”
陈望停下脚步。
“加上无人机航拍画面显示，七百四十九号房后院有明显的新翻土痕迹。”
“这三点叠加，足够向检察院申请强制搜查。”
董铁瞪大了眼睛。
逻辑严丝合缝，挑不出毛病。
“我马上去办！”他转身就跑。
两小时后。
海湾度假村，七百四十九号房后院。
警戒线把整个后院封死。
训导员牵着警犬虎子，把康明遗留的一件旧外套递到虎子鼻尖。
“嗅。”
虎子吸了两下，随即低下头，贴着地面快速移动。
它穿过杂草丛生的后院，鼻子在泥土上不断嗅探。
然后停在了一块颜色略深的泥土地上。
“汪！汪汪！”
虎子叫了起来，前爪疯狂刨土。
泥屑飞溅。
“就是这里！挖！”陈望厉声下令。
几名刑警拿着铁锹上前。
挖了不到半米深，铁锹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体。
泥土被一点点清理开，一个被黑色厚塑料袋包裹的物体露了出来。
缺失的遗体被依法起出。
法医许沁提着勘查箱走上前。
她穿着全套防护服，动作沉稳。没有再像第一次开铁桶时那样失控呕吐。
许沁蹲下身，完成现场编号。
她用手术剪小心剪开塑料袋，进行初检。
“创面特征跟铁桶里那半截残骸能对上。”她站起身，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。
陈望站在警戒线边缘，看着那具残骸。
钱军的租赁记录。
城郊仓库的混合磨料和微量血迹。
水渠里的铁桶物证。
姚红在审讯室里的供述。
以及现在挖出的这具缺失遗体。
所有碎片，焊死在了一起。
整个证据链，闭合。
次日。
滨海市公安局，刑侦支队。
姚红被戴上手铐，正式批准逮捕。
海湾度假村碎尸案，完成全部卷宗整理，向检察院移送起诉。
一组办公区里，气氛热烈。
董铁站在办公区中央，端着一杯水。
“全市的设备排查全都落空了，大家都以为线索断了。”
他大声说着，确保所有人都听得见。
“陈组长直接改查租赁记录，把钱军这只老狐狸揪了出来。”
他转头看向陈望，竖起大拇指。
“最绝的是审讯室里那一手。一通假电话，直接把姚红的心理防线撕开，再用体积计算和翻土痕迹，硬生生把埋尸地点给抠了出来！”
董铁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这脑子，这逻辑，我董铁服了！”
谷立成坐在副组长工位上，笑着点了点头。
喻天磊和卫菁也看着陈望。
整个一组，再没有一个人在办案时对他的指挥提出半点质疑。
陈望坐在组长工位上。
他没参与这些吹捧。
伸手摸进右边口袋，剥开一颗话梅糖，丢进嘴里。
“嘎嘣。”
硬糖咬碎的声音在办公区里格外清脆。
同一时刻，度假村后院的现场。
警戒线还没拆干净。
虎子安静地蹲在警戒线旁，身姿挺拔。
一阵风吹过。
它胸前那块磨损严重的旧编号牌，随着呼吸起伏，轻轻撞在皮质的项圈上。
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移送起诉之后，剩下的卷宗转到法制科归档。
一组办公区里，键盘声渐渐平息。
陈望坐在独立工位上，翻着海湾度假村碎尸案的最后一份物证清单。
“叩叩。”
玻璃门被轻轻敲响。
许沁站在门外。
她换下了那身厚重的法医防护服，穿着常服。
脸色还有些苍白。
“进。”陈望头也没抬。
许沁走到办公桌前。
她站得笔直，双手却在身前绞紧。
“陈组长，度假村案子的法医物证已经全部移交完毕。”
声音很轻，透着忐忑。
“谢谢您在现场……给我机会。”
她吸了口气，抬起头。
“铁桶被切开的那一瞬间，那股味道冲出来，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”
许沁咬着发白的嘴唇。
“我几乎想转头就逃。”
她没掩饰自己的怯弱。
“以前在警校，在书本上看死亡时间推断、看切割痕迹分析、看现场污染防范。”
她苦笑了一声。
“我以为我全都懂了。”
“直到亲手给那些混着水泥的残骸做编号，我才知道，书本上的东西，在真实的重案环境里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陈望放下手里的笔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这个大领导的孙女。
“法医也是人。”
他没有用“习惯就好”这种话去敷衍。
“你可以害怕，可以觉得恶心，甚至可以去旁边呕吐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但你不能因为情绪，跳过任何一道法医检验程序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。
“接下来的半个月，你暂时不用跟外勤了。”
“多回技术室，把基础的物证分类和脱敏训练做扎实。”
许沁愣住了。
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。
双手捏着衣角，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。
不用跟外勤，意味着她被边缘化了。
“陈组长。”
许沁急了，声音发颤，“您是不是觉得我表现太差了？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干外勤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