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嫂那人，吃一点点亏，就跟天塌了一样，能把全家的锅碗瓢盆都摔出响来。”
“老五家的更不是省油的灯，她那娘家，一个比一个会算计，就是给她撑腰的。”
“老四是没娶媳妇，你们看他懒！他自己心里门儿清，活儿是不怎么干，但他能把日子过明白，就是政策压着，什么都动不了，他脑子活，也能折腾出钱来，妈又偏心，心里头那杆秤，早就歪到他那边去了，少不得他的。”
她说到这儿，目光忽然转向沈晚棠，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嫉妒，又有点认命的悲凉。
“你家……你家更不一样。萧恒是有文化的人，他肚子里有墨水，手上有本事，妈总觉得亏欠他，欠了他的，就恨不得什么都贴补过去。你又是个讨人喜欢的，嘴巴甜，手脚勤快，妈看你顺眼，你家……你家吃不了亏。”
说到这，她的声音忽然塌了下去，“就我家……就我跟你二哥。他不会说，一句漂亮话都不会说；我不能争，我凭什么争？我能怎么办？我能怎么办啊！”
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，带着眼泪的腥气。
沈晚棠伸手去擦她的泪，指尖触到那片湿冷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孙改芳看得太透了，她把这一大家子人的心都看穿了，才更知道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，才急得像是踩在冰上的人，一动就要裂开。
她正想说句话，门忽然被叩响。
萧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
“棠棠，不早了。”
孙改芳猛地回过神，胡乱抹了把脸，挤出个笑：“看我，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……快回屋去吧，天都黑透了。”
沈晚棠推门出去，正对上萧恒那双眼睛，眼里有探询，有不安，还有隐隐的焦躁。
她没说话，只摇了摇头，拉着他往回走。
进了屋，萧恒往炕上一坐，姿态随意，语气也随意，可那随意底下是绷紧的弦。
“说了什么？”
沈晚棠倒了杯水，抿了一口，水温滚过喉咙，舒服点，她才慢慢地说：“二嫂想分家……又怕吃亏。”
她抬眼看他，“你怎么想？”
萧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那弧度有点冷。
“理论上，这个家里的东西，没我的份。”
他声音很轻，“我是知青下乡，户口单独立着，跟他们不算一家人。”
“以后分家，我不要什么。当初我们结婚，钱都是我自己的，没动过家里的。分家的事咱们不掺和，也没资格掺和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爸妈……送我回来的时候说过，以后有机会，会让我回去。”
沈晚棠心里一颤，她斟酌着语气，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：“你那边……到底是什么情况？”
说到养父母，他的眼神忽然软了。
“爸是大学教授，妈是医院主任……本来好好的，有一天，突然他们就要送我走。”
他垂下眼，“那时候我才知道，爸性格太直，得罪了人，被压了好几年；妈也因为职位的事，天天被人盯着，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“送我走之前……他们撑不住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我本来想带着弟弟……可他们怕我一个人照顾不了他。送我走，已经是费了天大的力气，弟弟年龄不够，走不了，就只能跟他们留下。”
他忽然攥紧了手，骨节泛白，“我连他们现在在哪儿……都不知道。”
声音到最后，碎成了一片沙哑。
他微微低头，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睛，也遮住了那片快要溢出来的悲伤。
沈晚棠伸手抱住他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，“别怕……会好起来的。总有一天会见面的。等政策松了，你还能去考大学，你还能有光明的未来。”
萧恒嘴角扯了一下，那笑浅得几乎看不见，大手落在她发顶，慢慢摩挲着。
“说什么傻话……现在这样，能活着，就不错了。”
沈晚棠松开他，低头去拉他的手。
那双手，原来是握笔的，修长、干净、骨节分明。
可现在手心全是茧子，粗糙得割手，指尖还是那么漂亮。
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，手指扣进去。
“以后会好的，越来越好。”
萧恒捧着她的脸，拇指蹭过她的颧骨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，棠棠？你开心吗？”
她嗯了一声，不想多说了。
他知道她在避，也没逼她，只是把人往怀里带了带。
两人躺进被窝里，他忽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的小孩，絮絮叨叨地讲起小时候的事。
他从小就乖，聪明的让认识的人都惊讶，长得又好看，是人人都夸的那种孩子。
养父母对他极好，把他捧在手心里养着，要是没出事，他本该有一条笔直坦荡的路。
他讲到最后，声音渐渐低下去，手臂却收得更紧，把沈晚棠往怀里搂了搂，低头吻在她额头上。
“棠棠……从回到这个家那天起，我就从来没觉得这里是我的家。”
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，温热而潮湿。
“可现在，我很庆幸……我们在这儿有了一个家。”
“只属于我们的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