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王府西侧的偏院里，静悄悄的。
院子不大，角上种着两株有些年头的老槐树，秋风一过，几片发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了石阶上。
屋门紧闭着。
屋内点着一炉檀香。
姚广孝盘腿坐在蒲团上，双眼微阖，手里捻着那串黑檀木佛珠，嘴里低低念诵着经文。
经书念了大半卷，他停下了念诵，缓缓睁开眼皮。
他看着缭绕的青烟，眉头微皱。
大典已经办完了，应该尽早离开京城回北平。
姚广孝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绕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僧袍，抬脚准备出门去找朱棣。
刚走出两步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姚广孝停住脚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房门推开，朱棣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走了进来。
姚广孝看着朱棣，有些意外。
到了京城这些天，朱棣不知为何不曾来过，今天这么想起来他这里。
姚广孝双手合十行了一礼：
“贫僧见过王爷。”
他打量了一眼朱棣的脸色，说道：
“王爷，可是有事找贫僧？王爷请进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，顺手掩上房门。
两人走到屋子当中的矮几旁，在蒲团上相对而坐。
姚广孝提起粗陶茶壶，给朱棣倒了碗温茶。
朱棣端着茶碗，低头看着水面，沉默了片刻，开口道：
“大师，太孙想见你。”
姚广孝正去端茶的手指，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一顿，他便将茶碗端了起来，神色如常：
“不知王爷可知晓，太孙殿下因何要见贫僧？”
朱棣端着茶碗，眼角的余光留心瞧了瞧姚广孝的神色。
刚才姚广孝手指停顿的那一下，虽然时间很短，朱棣还是看在眼里。
朱棣心里微微有些异样，面上却没露分毫，喝了口茶，随口道：
“也没别的事。”
“大宴那晚，大侄子随口提了一句，说是听闻大师佛法好，精通经义，想抽空听大师讲讲经。”
姚广孝端着茶碗，心里琢磨起来。
太孙是当朝储君，怎么会突然想找他一个藩王身边的和尚听经？
不过既然话传过来了，推是推不掉的。
姚广孝双手合十，回道：
“太孙殿下相召，贫僧自当遵命。”
“不知殿下打算何时让贫僧过去？”
朱棣放下茶碗：
“大典刚完，东宫那边事杂。”
“等明日我先派人去东宫问一声，看大侄子何时有空，定下日子再告诉你。”
姚广孝点头：“全凭王爷安排。”
朱棣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卷经书，笑了笑，顺口说道：
“正好，今日既过来了，本王也好久没同大师探讨佛法了，且坐下聊两句。”
姚广孝微微颔首：
“王爷有兴致，贫僧自当奉陪。”
两人对着几案，就着那卷经书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
朱棣问得随意，姚广孝答得稳妥。
等聊完了经文里的几处讲究，朱棣站起身拍了拍袍子：
“今日便到这儿吧，不耽误大师清修。”
“王爷慢走。”姚广孝起身相送。
房门重新关上。
姚广孝站在桌旁，看着那碗没喝完的茶水，低声念了一句：
“讲经……有意思。”
此时，皇宫东宫书房。
用过午膳又过了一阵，朱雄英终于把手头最后一本关于常州府秋粮归仓的折子合上，搁在桌案右手边。
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筐空了，桌面上码着几大摞理好的奏折，上头都夹着写了字的小纸条。
朱雄英放下朱笔，身子靠在椅背上，两手搭着扶手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：
“呼——”
“总算弄完了。”
朱雄英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，看着面前这堆折子，摇了摇头：
“皇爷爷和父王天天对着这些，真不容易。”
后世史书上读到朱元璋每天要看几百件奏章，当时只当是个数字。
如今自个儿坐在这儿翻了一下午，才觉出里头的繁琐。
这还只是寻常的日常折子，无非是哪里的水渠通了、哪里的常平仓验过了、哪个县的教谕告老还乡了。
字句写得又长又绕，正事往往就藏在中间那两三行里，找起来费眼得很。
朱雄英站起身，在屋里走了两圈活动了下腰，随后走到门前推开房门。
小顺子正守在廊下，见门开了，连忙转过身来：
“殿下，可是要传茶？”
“不用。”朱雄英摆了摆手。
他就站在门槛处，吹着外头吹进来的小风，心里琢磨着：
光靠一个人一本本翻，实在太耗工夫。
大明的政务这么多，若是没有个能先把无关紧要的小事筛一遍的法子，天天这么看，整个人都得栓在这桌案前头。
得想个法子，把这办事的流程给理顺省下来才成。
正琢磨着，眼角余光往东宫院门处一扫。
朱雄英眼睛眨了眨。
只见外头的宫道拐角处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回廊，迈着步子往书房这边走来。
一身青色常服，身姿挺拔，眉宇温润。
正是十二叔，湘王朱柏。
朱雄英没犹豫，抬脚迈过门槛，快步迎了上去。
走近了几步，朱雄英脸上浮起笑意，拱手道：
“十二叔，您怎么得空过来了？”
朱柏脚步停下，看着迎上来的大侄子，忍不住笑了笑，打趣道：
“你如今是大忙人了。”
“十二叔来京城这些天，你也不来找十二叔叙叙旧。”
朱柏挑了挑眉，笑道：
“十二叔在十王府等了几日，见你没动静，只能不请自来了。”
朱雄英听了，抬手挠了挠后脑勺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：
“十二叔，瞧您说的。”
“侄儿哪敢怠慢您？这几天实在是一时忙忘了。”
朱柏见他这副模样，哈哈一笑，摆了摆手：
“行了，十二叔自是知道你忙，就是顺嘴打趣你一句，还能真怪你不成？”
朱柏往书房敞开的门里瞧了一眼，看见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折子，收了笑，问道：
“手头的差事忙完了没有？”
朱雄英点头道：
“刚巧翻完最后一本，正站门口透气呢。”
朱柏笑了笑，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：
“忙完了正好。”
“走，换身便服，陪十二叔出宫逛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