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离开后。
宽大的御书房里，只剩下几根红烛在静静地燃烧。
朱元璋依然保持着刚才靠在椅背上的姿势，一动没动。
那双平时锐利得能洞穿人心的老眼，此刻却像失去了焦距，呆呆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大殿。
夜更深了。
烛泪顺着铜台滴落，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一直候在殿门外头的刘成林，听里头半天没响动。这夜里风凉，皇上年事已高，他实在不放心。只好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，弓着腰迈了进来。
“皇爷……”
刘成林站在下首，试探地轻轻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刘成林壮着胆子，又往前挪了两步，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：
“皇爷。夜深了，该安寝了。”
连喊了两三声，朱元璋那僵直的肩膀才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就像是大梦初醒一般。眼神一点点收拢回来，看着面前满脸担忧的刘成林，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“嗯……什么时辰了？”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发涩。
“回皇爷，已经过了子时了。”
朱元璋扶着扶手，慢慢站起身来。
“嗯。”
东宫春和殿。
朱雄英顺着夹道走回了自己的寝殿。
刚进屋，一直在外头候着的小顺子赶紧迎了上来。
“殿下，您回来了。”
朱雄英脱下外头的常服外衫，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奴婢，转头问道：
“允熥和两位郡主，这会儿都安歇了吧？”
小顺子接过衣服，连连点头：
“殿下放心。奴婢刚才亲自去偏院瞧过了。允熥殿下今天在演武场累坏了，两位郡主也安置妥当了，这会儿都睡得正香呢。”
“嗯。”朱雄英应了一声，“没什么别的事了，去给孤烧点热水，孤要洗个澡。”
“是，奴婢这就去安排！”
小顺子利索地退了出去。
朱雄英走到桌边，倒了盏温茶，靠在椅子上慢慢喝着。
御书房里的那场谈话，确实有些耗费心神。但在朱元璋面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，是迟早要走的一步棋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小顺子领着几个粗使太监，提着滚烫的热水陆陆续续进了净房。将那只宽大的半身浴桶兑好了水温，又撒了些祛乏的艾草。
“殿下，水调好了。奴婢伺候您沐浴。”小顺子垂手站在门外。
“不用了，你们都退下吧。孤自己洗，不用人伺候。”
朱雄英摆了摆手，打发走了所有的太监宫女。
净房里热气腾腾。
朱雄英三两下脱了身上的中衣，抬腿跨进浴桶里。
温热的洗澡水瞬间包裹了全身，一天下来紧绷着的神经和肌肉，在这热气蒸腾中慢慢放松了下来。
他靠在桶壁上，闭着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心念微动，从系统储物格里掏出了那瓶“强效去头屑薄荷洗发水”。
挤出一点透明的膏体在掌心，顺着短发搓揉出丰富的泡沫。那一股冰凉的薄荷味直冲头皮，简直是这大明深宫里难得的现代享受。
一边洗着头，脑子却没闲着，心思自然而然又转回了那几位藩王叔叔身上。
“这帮叔叔，还真是让人头疼啊。”
朱雄英抹掉额头上的水珠，暗自叹了口气。
大明初期的这些藩王，除了几位文气的，剩下的基本都是能在马背上争天下的狠角色。可脾气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，甚至可以用残暴来形容。
比如那个二叔朱樉。那头铁的性格加上在封地里的种种作死行为，自己要是放任不管，他早晚还是得被底下那些不堪忍受的太监宫女给下毒弄死。
“既然喊我一声大侄子。总不能看着你真去死。”
至于三叔朱棡。这老兄心思深沉多疑，但从目前接触来看，至少不管是在码头迎接还是在御书房议事，他都是坚定站在自己这边的。加上儿时对自己的关爱，这人是可以保，也必须得保的。
在以后大明开疆拓土的大业中派上用场的。
四叔朱棣和十二叔湘王朱柏。
尤其是四叔。这位在历史上打出“永乐盛世”，五征漠北、派郑和下西洋的雄主，那眼界和魄力，绝对是大明向外扩张最好的开路先锋。
“不过……”
朱雄英掬了一捧热水冲净头上的泡沫，眼神深邃了几分。
“四叔这人能力强，野心也随之存在。那把龙椅的吸引力太大，人心隔肚皮啊。”
即便现在没有什么心思，但将来放他出去带兵，该做的防备还是得做一手。
而且，说到防备四叔。
朱雄英的脑海里，瞬间闪过了一张枯瘦老练、穿着黑衣的脸庞。
姚广孝！
“差点把这个老家伙给忘了。”
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这个名震千古的黑衣宰相，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、蛊惑造反。只要有他在四叔身边一天，那随时都有可能在暗处点起一把火。
“等册封大典一结束，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由头，把这老和尚给解决了。”
朱雄英在心里暗暗盘算。
哪怕是软禁或者直接赐死，绝不能留他在旁边继续煽风点火。
洗完头，朱雄英靠在浴桶边缘。
前几天在偏房里搞出来的第一批香水，也不知道静置沉淀的效果怎么样了。
如果试香成功，这就是大明第一家“现代美妆高奢铺子”。
等产品一出来，立马就能收割京城那些达官贵人后宅里无穷无尽的银子。有了原始的资金托底，以后研究些什么也就不愁钱了。
这生意，得找个靠谱、能在金陵城吃得开的人在明面上负责打理。
找谁呢？
朱雄英脑子里转过一圈人选。
一个人影在脑海里清晰地蹦了出来。
李景隆啊！
“怎么把这位好表哥给忘了！”
想起在御书房里，皇爷爷和四叔对李景隆的那通隐晦的评价。
朱雄英忍不住苦笑了一声。
历史书上说这货是个草包、大明战神。可谁能想到，这小子根本就是在扮猪吃老虎！
能带着五十万大军出去，不仅没把自己给坑死，还能全身而退。
最后更是恰到好处地在金川门来了一手“迎立新君”。这不仅需要不要脸的演技，更需要精准到极点的形势判断力。
“演得这么逼真，连后世的史官都被他给骗过去了。这要是在现代，高低得给他颁个奥斯卡小金人最佳男演员奖。”
这等八面玲珑、人精一样的极品人物，简直就是大明最顶级的商业合伙人啊！
“明天有必要出趟宫，去他府上好好跟他聊聊。”
浴桶里的水也渐渐有些微凉。
朱雄英从浴桶里跨出来，擦干身子，换了一身干爽柔软的贴身中衣。
他趿拉着步子走进寝殿，把自己直挺挺地摔在铺了席梦思床垫的拔步床上。
背部接触到床垫那种贴合的柔软弹性。
朱雄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忍不住舒服地叹了一声：
“真舒服！”
伴随着这声感叹，困意涌上心头，他在床垫上翻了个身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黑夜，笼罩了繁华的金陵城。
十王府内。
燕王所居住的跨院偏房里。没有点灯，光线十分昏暗。
姚广孝盘腿坐在一张硬木罗汉床上，手里捻着一串黑檀木佛珠。
从表面上看，这位高僧双眼微闭，呼吸绵长，仿佛正在老僧入定，参悟什么高深的佛法。
可实际上，他捻着佛珠的手指，速度却比平日里快了足足一倍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姚广孝在心里暗自盘算着。
自从燕王进宫面圣之后。出来的时候，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朱棣身上的变化。
以往进京，燕王虽然也压抑收敛，但眼角眉梢总会透着一股属于雄主的锋芒。
可从皇宫出来，朱棣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精气神。一路上心思重重，眉头紧锁，回到府里也是一言不发，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书房。
“皇上，到底跟王爷说了什么？能让王爷这般？”
姚广孝心里像猫爪子在挠。
但他是个聪明人，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个随行的高僧。朱棣不说，他也绝对不能主动去开口问，否则只会惹来上位者的猜忌。
自从踏进这金陵城的城门，姚广孝心里就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心绪不宁。
“也不知道他们几个，有没有收到老衲送出去的密信……”
姚广孝停下手里的佛珠，缓缓睁开双眼，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棂，看向了皇宫的方向，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