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英背着手站在演武场中央。
他看着不远处顶着太阳、抱着石锁咬牙坚持的朱允熥，那张经受过风霜的老脸上，没有什么表情。但眼底深处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这些天练下来，这皇孙虽然底子差，但骨子里这股不服输的倔劲儿，倒真像极了当年常平开王那种“死战不退”的样子。
“郭老侯爷操练起人来，还真是有一手。”
就在这时。
一阵平稳微沉的脚步声，从郭英背后的树荫下传了过来。
郭英眉头微动，立刻转过身。
等看清来人是穿着月白常服的朱雄英，郭英不敢怠慢，当下双脚并拢，撩起袍摆就要单膝下跪：
“老臣参见太孙殿下！”
朱雄英大步上前，双手稳稳托住了郭英的胳膊，没让他跪下去。
“老侯爷免礼。”
朱雄英看着眼前的老将，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敬意：
“这些时日，允熥的精气神能有如此大的转变，全赖老侯爷悉心教导且不循私情的严苛。孤之前说过，这教统之责，全仰仗侯爷的手腕了。”
郭英被朱雄英这一声“老侯爷”和这番极其诚挚的夸赞，说得心头猛地一热。
他虽贵为武定侯，但这太孙可是未来的大明天子。能得到储君这般毫无保留的敬重，这是多大的殊荣。
郭英心底既感动又不禁有些惶恐，连忙低头谦逊道：
“殿下言重了。能蒙皇上和殿下信任，教授允熥殿下，这是老臣几世修来的福分。老臣只是尽了武臣的本分，绝不敢居功。”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件差事，整个大明有资格接人不多。蓝玉他们平日里跋扈，太孙都没这般信任，反倒是对自个儿这个平日不哼不哈的老头子高看一眼，这无形中也是抬举了自己。
远处。
正在抱着石锁走圈的朱允熥，被两人的对话动静声吸引，转头一眼就瞧见大哥来了。
这小子的脸被晒得像个熟透的红苹果。
一看见朱雄英，他眼睛亮了一下，下意识脚下就泄了劲。胳膊一松，就想把怀里那块沉得像铁牛一样的石锁扔在地上，往这边跑过来。
“站住！”
朱雄英眼神一寒，厉声喝住：
“谁让你停下的？”
朱雄英板起脸，指着地上的石锁：
“今天郭侯爷定下的时辰到了吗？！规矩全忘到脑后了是不是？立刻按老侯爷的要求，给孤老老实实练完了再过来！”
朱允熥被大哥这一声断喝吓了一跳。
他刚才也是一时见着亲哥激动忘了规矩。原本还指望大哥能心疼心疼自己，这下好，大哥比老侯爷还要严厉！
朱允熥不敢反驳，委屈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乖乖地重新把那块死沉死沉的青石锁抱在怀里，咬紧牙关，两条腿打着摆子，继续在毒太阳底下绕着圈子走。
一直过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辰。
郭英看着时辰差不多了，出声喊道：“今日到此为止，殿下可以调息了。”
“砰！”
青石锁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得到了许可，朱允熥连气都顾不上喘匀。他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汗，迈着依然有些发飘的双腿，一路小跑奔到了朱雄英的跟前。
“大哥！”
朱允熥站在朱雄英面前，挺直了腰板。
他看着大哥，脏兮兮的脸上努力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期待：
“弟弟没有给大哥丢人吧？”
活脱脱一个考试得了第一名，跑回家等着家长夸奖的孩子。
朱雄英看着弟弟这副模样，心里一片温软。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朱允熥单薄却结实了不少的肩膀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：
“嗯。没给大哥丢人。干得不错。”
听到大哥的肯定，朱允熥的眼睛瞬间更亮了，咧开嘴傻笑起来。
“有模有样了。”
朱雄英夸了一句，随即神色微微一肃：
“不过，也莫要骄傲。这练武一途，贵在持之以恒。你若是敢因为大哥夸你一句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，往后敢有半分偷懒，大哥照样用郭老将军的白蜡杆子抽你，记住了么？”
朱允熥大声应道：“弟弟记住了！绝不偷懒出半点差错！”
“老臣今日的差事已毕，就不搅扰两位殿下叙话了。老臣告退。”
郭英老侯爷极有眼力见，见这哥俩感情深厚，便拱手告辞，提着白蜡杆子退出了演武场。
等郭英走了。
朱雄英看着累得直喘气的弟弟，笑了笑：
“来，大哥奖励你个好东西解解暑。”
说着，朱雄英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他在宽大的袖兜里假装摸索了一下。
朱雄英心念一动，将那罐表面挂着冰冷水珠的红罐可乐掏了出来，递到朱允熥面前：
“诺，拿着。”
朱允熥好奇地接过来。
那冰凉的触感冰得他猛地一哆嗦。他瞪大眼睛盯着这个古怪的红底白字小铁筒，满脸困惑：
“大哥，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？怎么还冒着凉气呢？”
“这叫可乐。整个大明朝都找不到的。解暑气的绝佳好东西。”
朱雄英一边说着，一边熟练地扣住顶部的拉环。“哧”地一声脆响，气泡混杂着浓郁焦糖味的冷气喷射出来。
“喝喝看。”
朱允熥满脸将信将疑。
但本着对大哥的绝对信任，他还是抬起那个奇异的瓶口，小心翼翼地灌了一大口。
这口黑褐色的液体一进嘴……
“唔！！！”
朱允熥只觉得那冰凉粘稠的液体一碰到舌尖，无数细密的小气泡就在嘴里疯狂地炸开！就像有无数根极其细微的冰针，在刺激着味蕾！
他咕咚一口咽了下去。
那种刺激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，然后在瞬间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冰爽，直冲天灵盖！
他原本因为毒晒和拉练导致的烦躁、疲惫，竟然在这一口之下消散了大半！
“大、大哥！这东西也太神奇了！”
朱允熥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，眼睛放出了前所未有的亮光。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孙体统，他抱着那只红罐子，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。
“咕咚！咕咚！咕咚！”
就在朱允熥抱着可乐喝得找不着北、满脸陶醉的时候。
演武场的月亮门外，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且充满愤怒的娇叱：
“你骗人！！！”
“你明明跟我说，没有了！”
这突如其来的喊声，把正在喝得起劲的朱允熥吓了一跳。
“呃——！”
他没忍住，嘴里又打出了一长串响亮的气嗝。
朱雄英顺着声音转头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