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明孝陵的陵宫出来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
阳光穿过紫金山的松柏林子，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照出斑驳的光影。
朱元璋走在前头，步子迈得很稳。
朱雄英落后半步跟着。
方才在主陵宝顶前头，晨风里那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，直到这会儿还在爷孙俩脑海里盘旋着。
那是马皇后的虚影，含笑颔首，随后散于天光之中。
这绝非幻觉。
朱元璋走在山道上，原本沉重压抑的脊梁挺得笔直，积压在心头多日的丧子之痛，像是被老妻这一抹跨越生死的温光给抚平了大半。
妹子在天有灵，看着他重八，心里头只觉得有了使不完的精力。
朱雄英的心绪同样起伏难平。
那道虚影的消散，就像是在冥冥之中把守护大明的大旗，交到了他的手里。
跨过陵门前的三座单孔金水桥，便到了陵区外围的平地。
前头是一处供值守官军停驻换班的歇马亭，黑漆平顶马车和随行的护卫都在那里候着。
“皇爷，请上车吧。”
蒋瓛早已带着十几名锦衣卫迎上前来，躬身挑开车帘子。
周围守卫的孝陵卫也都按刀肃立在两侧。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伸手搭着车辕，正准备迈步登车。
突然！
“嗖——！”
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利响，自歇马亭右侧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深处猛然钻出！
那是一支淬了剧毒的乌黑精钢短箭，紧贴着地面草尖激射而出，角度刁钻至极，直奔朱元璋的后心要害扎了过来！
“有刺客！！”
蒋瓛瞳孔骤缩，整个人魂飞魄散！
仓促之间绣春刀只拔出一半，他根本来不及挥刀格挡，只能下意识地合身往朱元璋身前扑去！
但刺客选的时机太狠太准，箭矢转瞬即至，蒋瓛离老皇帝还有两步远，眼看就要阻拦不及！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！
立在朱元璋身侧的朱雄英动了。
他连头都没回，仅凭着敏锐至极的感知，右手如铁钳般凌空一探，食指与中指闪电般向内一合！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！
那支去势凶猛的毒箭，竟被朱雄英两根手指稳稳当当地夹在了半空之中！
锋利的箭尖，离他的掌心皮肉不过毫厘！
精钢打造的箭尾还在嗡嗡剧烈震颤，箭尖上泛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，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烈毒！
“护驾！快护驾！！”
蒋瓛这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，拔刀出鞘厉声嘶吼，周围的锦衣卫和孝陵卫这才回过神，纷纷拔刀出鞘，将朱元璋护在当中。
还没等众人结好阵型，亭子后方的灌木丛轰然炸开！
“狗皇帝！纳命来！！”
七八个身穿灰布农家短褂的精壮汉子，个个眼眶血红，握着明晃晃的剔骨尖刀，像发了狂的野狗一般嚎叫着冲杀了出来！
这些人全是吕家豢养在外围的死士余孽，主家满门被诛，抱着必死之心在此伏击，哪怕搭上性命也要拉朱元璋陪葬！
“保护皇爷！”蒋瓛拔刀大吼。
然而，比所有人动作更快的，是朱雄英。
朱雄英眼神冷彻如冰，手腕轻轻一翻，反手将夹在指缝间的那支毒箭甩了出去！
“哧！”
一道乌光破空而返，精准无误地直接扎穿了冲在最前方刺客的咽喉！
毒血飞溅，那名刺客连声惨叫都没能叫出口，仰面重重栽倒在地，当场抽搐毙命！
紧接着，朱雄英脚底重重一蹬，整个人犹如一头猛虎般扑进了冲上来的刺客堆里！
左侧一名死士满脸狰狞，手中的短刀带着恶风劈向朱雄英的脑袋。
朱雄英身子微微一侧，避开刀锋的瞬间，左手如闪电般探出，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，顺势向外猛力一折！
“咔嚓！”
刺耳的骨裂声响彻四周，那名死士的手腕骨头生生被掰成了九十度，短刀应声脱手！
朱雄英顺势切入中门，右臂屈肘，一记沉重如铁锤般的顶心肘狠狠撞在对方心口窝上！
“砰！！”
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令人心惊肉跳！
那刺客，胸膛当场塌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，整个人倒飞出两丈多远，重重撞在歇马亭的粗木柱子上，滑落下来时七窍流血，已没了气息！
右侧另外两名死士眼见同伴瞬间横死，红着眼从左右两侧挺刀直刺朱雄英的软肋！
朱雄英面无表情，甚至连脚步都未曾退后半寸，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，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，狠狠抽在左边一人的膝盖骨上！
“咔吧！”
整条小腿当场粉碎性骨折，那人惨嚎着扑倒在地。
紧接着，朱雄英借势拧身，右手五指顺势探出，一把死死卡住了右边刺客的咽喉，五指发力一收！
“咔嚓！”
喉管碎裂！
瞬息之间，四名凶悍的死士全躺在了血泊之中！
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架子，招招见血，式式夺命，干脆利落到了极致！
剩下的几名死士被这恐怖的杀人手段吓得动作一僵，还没来得及后退，便被随后赶上来的蒋瓛带着锦衣卫乱刀砍翻在地。
刺鼻的血腥味顺着山风在歇马亭四周蔓延开来。
场中一片死寂。
“扑通！扑通！扑通！”
四周跪倒了一大片人。
当值的孝陵卫指挥佥事、守陵千户、百户，连同数十名当差的守陵兵卒，吓得浑身哆嗦，连忙跪在朱元璋身前数步之外！
“皇上恕罪！皇上恕罪！！”
孝陵卫指挥佥事脸色白得像死人，脑门在青石板上砸得咚咚作响，几下就磕得皮开肉绽、鲜血淋漓：
“臣等护卫不力，致使奸人混入禁地冲撞圣驾，罪该万死！求皇上降罪！求皇上开恩啊！！”
身后的一众守陵官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，嚎哭求饶声响成一片。
在洪武朝，天子巡陵遭遇刺客，这是抄家灭族、诛连九族的滔天大祸！谁也别想在这位杀伐果决的开国皇帝手底下讨着好去！
蒋瓛提着滴血的绣春刀，同样单膝跪倒在血水里，满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。
“皇爷！微臣失职，让逆贼钻了空子惊扰圣驾，臣万死难辞其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