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狱的夜,与外面不一样长。
朱怜庶侧头看了看从细小窗缝里挤进来的阳光,不知为何想到了宁辟甲。
他在白玉京这么多年,也算呼风唤雨。
身边往来的朋友成群结队,与他欢好的女子数不胜数。
可此时真正担心他的朋友,也许只宁辟甲一人。
按照他和宁辟甲的约定,他应该已经被转入诏狱。
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只是宁辟甲一厢情愿,这个计划从始至终就没把宁辟甲算进去。
以为在局中的那个家伙,实则一直是局外人。
宁承恩要做的不是帮谁报仇,如果是,也是天下之仇。
宁辟甲是他最疼爱的人,也不妨碍宁承恩做事的冷静。
朱怜庶的目光逆着阳光过去,他有点怀念宁辟甲揽着他肩膀烂醉如泥了。
不知道多少宿醉,清晨他俩都是那样摇摇晃晃出去找吃的。
铁门在此时吱呀一声开了,进来的是那个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聂锦秋。
这个家伙,是西司一条恶犬。
秦欢生告诉过他,西司内行事最狠毒的就是聂锦秋。
秦欢生还告诉他,很多天怒人怨的大案冤案都是聂锦秋一手操办。
这个人如果死了,白崇简就相当于失去一条臂膀。
秦欢生说,要想除掉聂锦秋,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白崇简的疑心。
白崇简知道聂锦秋好用,两个人本该有铁一般的上下级关系。
可两人之间关系隔着一道鸿沟......聂锦秋不是白崇简的人。
十几年前白崇简就提督西司,那时候聂锦秋还没来。
之后是魏画淳,那时候聂锦秋也没来。
因为王小北父亲的那个案子,魏画淳离开白玉京暂避。
在那段时间,西司的主事人一直都悬着。
时逢当今陛下初登大宝,严进忠行事就刻意低调了些。
他亲自管理西司,也在物色人选。
聂锦秋就是在那个时候崛起的,这个人崛起的速度还相当快。
聂锦秋的名字第一次被严进忠知道,他还是个寻常番吏。
他之所以被严进忠知道,也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大事立了多大功。
而是因为他在家里给严进忠立长生牌,每天早晚都毕恭毕敬的磕头。
消息传到严进忠耳朵里,严进忠就给了聂锦秋一次机会。
他让聂锦秋在身边伺候,好歹是个会拍马屁的。
当时宁承恩已经向陛下奏报,要提拔秦欢生。
严进忠不想让秦欢生上去,于是让人想办法把秦欢生名声搞臭。
聂锦秋是个心思灵动的,他立刻就请假赶赴瀚海卫。
没多久就查出来,秦欢生有见死不救的嫌疑。
当时亘原所被察罕台围攻,秦欢生应该是收到了求救。
但他按兵不动,也没上报。
导致亘原所数十名老兵战死,亘原所失陷。
虽没有什么真凭实据,但消息传回来也对秦欢生造成巨大影响。
严进忠把这事和陛下提了提,陛下随即将宁承恩的请求压了下去。
这一压,就是数年。
直到多年后依然无法证实秦欢生见死不救,他才被提拔成千户。
也因为这件事,人人都知道秦欢生视聂锦秋为死仇。
魏画淳回来执掌西司,聂锦秋比谁都蹦跶的欢。
他拜魏画淳为义父,也在家里为魏画淳供了长命牌位。
谁想到,魏画淳死的那么快。
才回西司没多久,魏画淳死在虎士楼,被一个现在还没查出身份的邮差剁了脑袋。
然后白崇简回来了。
聂锦秋又立刻拜白崇简为义父,且马上就在家里为白崇简立了长生牌。
可白崇简不喜欢他。
没人知道白崇简为什么不喜欢他,西司里人人就是都能感觉出来聂锦秋不得宠了。
有人说,是因为白崇简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......查内奸。
白崇简是严进忠最忠实的鹰犬,他回西司第一要紧事就是让西司干净起来。
这十年来,西司东司互相渗透。
严进忠的人想尽办法混入东司,窃取东司机密。
宁承恩的人也不例外,西司也被渗透了不少。
西司的人都知道聂锦秋不可能是宁承恩的人,也都知道聂锦秋不干净。
这些年,聂锦秋利用西司身份贪的银子太多了。
有传闻说,他连下边人给严进忠的寿礼都敢贪。
白崇简不喜欢他,大抵因此。
朱怜庶在施行计划之前,仔细了解过聂锦秋。
他知道秦欢生的判断没错,这个人确实是西司最凶恶的一条狗。
除掉这条狗的唯一途径,确实只能靠白崇简的怀疑。
所以当聂锦秋进门的那一刻,朱怜庶第一句话依然是......
“还是你来审我,督主的眼睛果然是瞎的。”
聂锦秋笑了笑,他看起来比昨天心情好些。
“你翻来覆去这一句话,不过是想把泄露计划的事栽赃给我。”
聂锦秋走到朱怜庶面前,抬手在朱怜庶脸上拍了拍。
啪啪作响。
“我昨日已经见过督主,把你的龌龊心思说的明明白白。”
他一边拍着一边说:“我在西司多少年了?我为西司作过多少事?凭你?你能撼动我在西司地位?”
朱怜庶:“所以我说督主眼瞎。”
聂锦秋:“督主听到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弯腰。
“督主,他昨日就一直这么说!现在,还这么说!他什么心思,督主必一眼就能看破!”
在他身后,白崇简缓步进来。
白惊雪招招手,西司番吏马上搬过来一把椅子。
白崇简坐好之后,看了看血肉模糊的朱怜庶。
“下手是真狠。”
聂锦秋连忙说道:“督主,对付这种贱皮子,不下手狠些他不肯说实话。”
白崇简咳嗽着,他用手帕捂着嘴。
“昨日你那么狠,他不也没招?”
聂锦秋:“督主,今日我再审他,他必会招认。”
说完他就去拿皮鞭,可还没等他拿到,白惊雪拦了他一下。
“昨日是你审问,今日该我了,义父说过,你我一起办这件事。”
聂锦秋犹豫了一下,终究没敢当着白崇简的面发火。
白惊雪走到朱怜庶面前,眼神里竟有些怜悯。
“你的计划其实不错,王小北就是宁辟甲软肋。”
“你计划里唯一错的,就是不该告诉聂锦秋。”
听到这话,聂锦秋马上急了。
他看向白崇简:“督主!白惊雪这是什么意思?他摆明了当着您的面要害我!”
白崇简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今日他审,让他问。”
聂锦秋明显不悦,却不敢表示。
白惊雪对朱怜庶继续说道:“你把计划告诉我,他把计划告诉义父,当时商量的时候,是这样吗?”
朱怜庶摇摇头:“不是,他说计划没定之前,不准我告诉任何人。”
聂锦秋立刻喊道:“我这样做有什么错?!”
白崇简皱眉:“没理亏,你急什么?”
聂锦秋张了张嘴,不敢再说话。
白惊雪:“他不让你告诉任何人,你为何告诉我?”
朱怜庶气息很弱的回答:“因为那天见督主的时候,是我们三个一起见的。”
他看着白惊雪,眼神没有一点闪烁。
“在督主面前你说过,从那天开始我们一起钉死宁辟甲!”
白惊雪嗯了一声。
他回头问白崇简:“义父,这个人,是不是有点单纯?”
白崇简点点头:“确实。”
白惊雪在朱怜庶面前缓步走动,他行事作风和聂锦秋完全不同。
“你信任我,所以告诉我了,你到现在也没怀疑,是不是我把消息泄露出去的。”
他问朱怜庶:“为什么不怀疑我?”
朱怜庶像是愣了一下,然后下意识回答。
“因为那天督主亲自见了我们三个,因为你是督主义子,我根本就没去想你会泄露消息。”
白惊雪微微叹息:“果然很单纯。”
他再次回身,看的聂锦秋。
“不像有些人,做事历来心机深沉。”
聂锦秋:“白惊雪,你处处针对我,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!”
白惊雪一脸从容。
他走到聂锦秋面前:“我查过你在西司这么多年的经历,你认为你没有破绽?”
聂锦秋:“我有什么破绽?我对督主忠心耿耿!”
白惊雪:“历任督主?”
聂锦秋眼神慌了。
他马上看向白崇简:“义父,他这是在挑拨关系!”
白崇简眉头又皱起来:“和你说过,私下场合再喊我义父。”
聂锦秋更慌了,因为白惊雪一直都能喊白崇简义父。
白崇简的下一句话,倒是宽了他的心。
白崇简道:“你和惊雪不一样,他是在我身边长大的。”
聂锦秋俯身:“是,是属下的错,属下以后必会谨记督主教诲。”
白惊雪在他弯腰的时候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西司的人都知道,你以前上报什么计划,不管这计划是谁定的,你都说是你定的。”
“只要事情成了,功劳都是你一人的,下边人,对你早已怨声载道。”
“可这次,你向义父上报的时候,刻意说明是朱怜庶的计划。”
他问:“为何?”
聂锦秋眼睛睁大:“为何?我忠心耿耿也有错?!”
白崇简:“锦秋说的没错,他向我坦承怎么了?”
白惊雪俯身:“那儿子再换个问法。”
他回到朱怜庶身边。
“那日你冲撞宁辟甲,宁辟甲把你父亲找来,宁辟甲才走,锦衣卫千户郭曳就抓了你父亲,对不对?”
朱怜庶:“对。”
白惊雪:“郭曳走了之后是谁来了?”
朱怜庶看向聂锦秋:“是他!”
白惊雪:“他做了什么?”
朱怜庶:“他扒掉了我的官服,他羞辱我!他说让我死的明明白白!”
“他说督主都不敢随便得罪宁辟甲,我却得罪,两家争斗起来,最终是严公损失惨重。”
聂锦秋:“我说这话又有什么错!”
白崇简坐在那,像个局外人评论:“这话,也没错,激怒宁承恩,他报复西司,严公确实会有损失。”
白惊雪看向白崇简:“可是义父,你并没有让聂锦秋去处置朱怜庶。”
白崇简似笑非笑:“哦?我没有吗?”
白惊雪走到聂锦秋面前。
“你说你对义父忠心耿耿,没有义父命令你为什么要去处置朱怜庶?”
“你到底是为严公考虑,还是迫不及待要向宁辟甲表示忠心?!”
聂锦秋的脸色变了。
他像是醒悟过来,连退几步。
“你!你!你们是合起伙来要害我?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?你们竟要害我?!”
白崇简:“不要胡言乱语,我知道你忠心。”
聂锦秋扑通一声跪了。
他一边叩首一边说道:“督主,义父,您要为我做主!我怎么会背叛您,我怎么会向着东司?!”
“我确实是为严公考虑,当时情况紧急也复杂,若我不表态,宁承恩必会报复。”
他的头都磕红了。
“义父,我没做错!”
白崇简:“又忘了我的交代。”
他起身活动着:“你忠心,就不必怕,你做的事,也不出格。”
聂锦秋不停磕头感谢白崇简的信任,片刻就流了血。
白惊雪:“不出格?”
他取出一件东西在朱怜庶眼前晃了晃:“这是昨夜给你敷药的人,所用之药物吗?”
朱怜庶想了想,摇头:“我不知道,记不得了。”
白惊雪笑了:“笨蛋,你要是聪明些,就该说是。”
朱怜庶:“我确实不记得。”
白惊雪没再多问他,转身抱拳:“义父,朱怜庶如此单纯,他不可能出卖西司。”
他把药瓶递过去:“这是昨夜聂锦秋让手下给朱怜庶所用伤药......有毒。”
聂锦秋猛的抬头:“你胡说!”
白崇简把药瓶接过来:“有没有毒,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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