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小女孩的眼神,沈晚柠知道自己目的达成了。
于是站起身,径自往外行去。
却不想,刚走出几步,身后便传来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那五百两是我们的,你别想动!”
沈晚柠脚步一顿,转过头去。
昏暗光线下,十岁的小姑娘直直盯着她,一双眸子翻涌着汹涌的恨意。
真不愧是周世安的种。
骨子里就是自私凉薄,她才不会理会她爹到底做了什么恶,更不会理会沈晚柠究竟遭受了什么。
她憎恶周世安,只是因为周世安不再是她印象中的英雄,令她丢了脸。
而狠沈晚柠,是因为她觉得,这一切都是因沈晚柠而起。
思及此,沈晚柠冷笑了一声,没说话,大步离去,任凭身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肆意蔓延、愈演愈烈…
回到镇远侯府时,已是后半夜了。
府中灯火尽熄,四下静谧无声,唯有檐角铜铃被夜风拂过,发出极轻极细的叮铃声。
云霜早已睡下,沈晚柠与青黛一前一后,走在回落雪堂的路上。
不意外的,遇见了顾彦礼。
他披着氅衣,靠坐在廊下,廊柱投下深长的影子,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,只余下颌线条在琉璃灯笼的微光里若隐若现,清冷得像一尊玉雕。
身侧的欢寿提着一盏琉璃灯笼,微弱光晕轻轻晃荡,衬得周遭夜色愈发幽深。
沈晚柠心头微顿,下意识地敛去一身在外沾染的冷冽戾气,轻吸一口气,上前微微欠身行礼,“侯爷还没睡?”
“嗯。”顾彦礼低低应声,抬手,竟从氅衣内取出一只暖炉,径直递到她面前,“在等嫂嫂。”
温热的暖意随着他的动作漫来,驱散了夜路带回的寒凉。
沈晚柠望着那只做工精致的暖炉,眸底掠过一丝迟疑,终究还是抬手接过。
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,转瞬错开。
“我以为,青黛跟您说过了……”
上回自己晚归,顾彦礼就发了脾气,所以此刻,她以为顾彦礼又是来说教她的。
却不想,顾彦礼只是低低问道:“周世安一家,嫂嫂都处理好了?”
沈晚柠这才意识到,顾彦礼已经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侯爷是觉得,我太残忍?”
毕竟,她连十岁的女娃都没放过。
夜色寂静,晚风微拂,廊下一时无声。
顾彦礼并未回答,只是沉默了片刻后,说起了一件旧事。
“十三年前,江南有一伙山匪占了山头,时常下山劫掠山下的村庄。后来官兵剿了那伙山匪,匪首被斩,余众逃散。搜山时,底下人搜到一个五岁的小孩,躲在死人堆里,是匪首的儿子。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沙哑,在这寂静的夜色里,竟格外吸引人。
“当时众人都觉得孩子还小,不懂事,便将其留在了村子里,交由村长收养看护。一年后,那孩子却在村里的水井中下了毒。全村三百多口人,一夜之间死了将近一半。”
“被人赃并获之时,众人问他为何下此毒手,他却说,自己是在为父报仇。可剿灭山匪的是官差,那些村民,何其无辜?”
沈晚柠静静听着,也终于明白了顾彦礼说这件旧事的深意。
他是在告诉她,她没错。
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,在顾彦礼的身侧坐下,垂眸看着手中的暖炉:“可她还未作恶。”
话音落下,身后的青黛却突然开口:“可她看夫人的眼神,似要将夫人生吞活剥。”
顾彦礼也微微颔首:“未雨绸缪罢了,等她作恶,就来不及了。”
十岁尚且心怀如此刻骨的恨意,十年之后,未必不会成为索命的利刃。
战场上,最忌讳的,就是给敌人留有余地。
听完这番话,沈晚柠心口那点残存的自责与歉疚,终于烟消云散。
她偏过头,看了顾彦礼一眼,唇角弯了弯:“原来侯爷这么晚还不睡,是来开导我的。”
从前总觉他清冷疏离、不近人情,可此刻看来,他倒是嘴硬心软。
顾彦礼却避开了她的目光,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,声音淡淡的:“不是。本侯只是来看星星的。”
沈晚柠一愣。
看星星?
她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。
墨色天幕澄澈如洗,繁星错落密布,大大小小、明明暗暗,宛如一捧散落的碎银,缀满整片穹苍,静谧又璀璨。
恍惚间,她想起了北戎的寒夜。
也是这般满天星光,可那时候她满身是伤,浑身血污,裹着一条烂毡子缩在角落里,冻得瑟瑟发抖。
再璀璨的星河,落在满目疮痍的眼底,也只剩无尽饥寒与绝望。
可此刻她坐在这廊下,哪怕天寒地冻,哪怕夜色深沉,可身上的白狐裘和手中的暖炉,晚风虽寒,心底却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。
连这看惯的星河,都仿佛温柔缱绻,宛若仙境。
“嫂嫂。”
顾彦礼的声音忽然传来,低沉缱绻,像是贴着喉间轻轻碾过,裹着夜色独有的沙哑温柔,猝不及防撞进耳畔。
沈晚柠偏过头,才惊觉两人不知何时已靠得这样近。
他微微侧身,手臂几乎贴着她的肩,氅衣的下摆交叠在一处,分不清哪一角是他的,哪一角是她的。
廊下昏黄灯火摇曳,细碎光晕落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里,凝成一簇温柔不灭的星火,灼灼望向她。
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羽,能嗅到他衣间清冽干净的冷香,晚风轻轻一吹,便尽数萦绕在她周身。
“请嫂嫂记得,往后无论嫂嫂想做什么、要做什么,都有本侯为你兜底。”
“嫂嫂信我。”
沈晚柠彻底怔住,心口骤然一滞。
她定定望进他眼底那簇星火,清晰看见,深邃眸光里,满满倒映着她的身影。
晚风悄然漫过廊下,携着暖意与星光,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。
不知为何,沈晚柠只觉得耳尖发烫。
她慌忙收回目光,仓促起身,刻意摆出一副温和的笑来:“那我先谢过侯爷了。”
说着,行了一礼,道:“时候不早了,侯爷早些休息。”
话音未落,便已是快步离去,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