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青河在铺子里睡到七点二十。
他没脱衣服，卷帘门只拉下一半，人躺在柜台后头那张旧躺椅上，鞋都没脱。
手机在脸旁边震。第一下他以为是梦，第二下他伸手去摸，摸到一半停住。
屏幕上一条银行短信：五千元，到账。附言一行字：顾家十七，明晚三更，老地方。
他坐起来。躺椅的弹簧响了一声。
往下翻，付款人一栏写着三个字：顾三娘。
顾青河把手机举到眼前，退出去，又点进来，短信还在。
他先把这条转发给苏见微，转发完才想起自己在干什么。
第二个电话打给银行。
“查一笔到账，五千，付款人叫顾三娘。”
“请问您和付款人什么关系。”
“她是我奶奶。”
“请稍等。”那边键盘敲了几下，“先生，这个账户是昨天下午在双河镇支行现金存入，付款人姓名由存款人填单，不是账户实名。我们这边显示的是填单姓名。”
“填单的人长什么样。”
“这个我们查不到。”
“你们网点有监控。”
“监控需要公安调取。”
“那你们能退吗。”
“退款需要原账户确认，或者您提供付款人信息申请原路退回。”
“她的账户呢。”
“已销户。”
顾青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，看了它一眼，又贴回去。
“销了几年。”
“系统显示八年前销户。”
“那昨天下午是谁在你们柜台上存的。”
那边静了三秒。
“先生，我帮您转接一下值班经理。”
电话里开始放音乐。一段钢琴，循环了四遍。
他等到第九遍，按了挂断。
九点，苏见微到。
她带了两样东西，一个牛皮纸袋，一台旧笔记本。
“双河镇支行我跑了一趟。”她把纸袋摊在柜台上，“柜员笔录，网点负责人签字，还有一张监控截图。”
顾青河把截图拉过来。
画面是柜台正面。柜台后面坐着柜员，柜员面前没有人。她的手在桌面上推什么东西，推完又收回来，动作做得完整，就是对面空着。
“点在数钱。”苏见微说，“点钞机也转了，转了十一秒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柜员说有人。”苏见微把笔录推过来，“她自己写的：一位女同志，四十来岁，穿靛蓝褂子，头发挽着，下巴偏左有一道旧痕。存五千。附言照她说的写。”
“四十来岁。”顾青河说。
“她说这女的很客气，说话不快，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台面上，数得很齐。”
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三年前在义庄柜前站到天黑的那个，也是靛蓝补丁褂，挽髻，下巴偏左。
“壳。”他说。
“壳能存钱。”
“壳借样，不记事。”顾青河把老栓的话搬出来，“可它认得数。”
苏见微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我查过义庄的规矩。”她说，“壳不认人，壳只认事。让它办一件事，它办得比人还准。办完就散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办这件事。”
“这句话得问它。”
十点，老栓来了。
他没进门，站在卷帘门外头，把罐头搁在门槛上，人半蹲着。
顾青河把手机递出去，屏幕上那条短信亮着。
老栓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拿远，又拿近，最后伸出一只手指，在付款人那三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这名字不能写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写了。”
“写了，就是立了单。”老栓把手机还回来，“你收着这条短信，等于收了单子。钱过手，单就立住。行里三千年都这么办。”
“我退回去了。”
“退不回去。”
“银行说原路退，可她的户销了。”
“销了八年。”老栓说，“八年前销的户，昨天下午有人拿她的名存钱。你说这是什么。”
顾青河没答。
“这是名回来了。”老栓说，“名回来，就得有人接。”
“我不接呢。”
“不接就是欠。”老栓说，“欠河一笔，它不催你，它记账。等你哪天船翻了，它才来收。收的时候连本带利，你这条命都不够贴。”
苏见微把笔停住。
“这算恐吓吗。”她说。
“算讲规矩。”老栓说，“我没吓他，我在教他。”
顾青河在柜台后头站着，一只手撑着桌沿。
五千块。他上个月的光景：铺子租金一千八，水电两百多，吃饭凑合，铁皮船的油钱他自己划。手机碎了个角，用胶布贴了半年。
这五千块，够他把手机换了，够把船底的漏补一遍，还能剩一点。
苏见微把手机掏出来，翻了个界面，屏幕转向他。
“反诈中心提示：陌生人大额转账，先核实。”
“这不陌生。”顾青河说，“这是我奶奶。”
“你奶奶八年前销户了。”
“所以这事反诈中心也管不了。”
“能管。”她说，“我可以按无主资金报上去，冻结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原路退，退不了就上缴。”
“上缴给谁。”
“财政。”
顾青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。
“我奶奶的钱上缴给财政。”他说，“她夜里要是来问我，我怎么说。”
老栓在门槛外头把罐头盖子拧开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跟她说，”他说，“财政那本账，比河那本还黑。”
苏见微没笑。她把手机收回去，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。
“三个月我等不了。”顾青河说。
“我知道你等不了。”她说，“所以这条我只写在报告里，不当处理意见。”
“那你自己算违规。”
“我自己签。”
老栓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“老地方是哪儿。”顾青河问。
“你奶奶的活儿，只有一个老地方。”老栓说。
“三里水口。”
“三里水口。”老栓说，“下游第二道湾，水底下有一排老桩子，是当年挡木排的。桩子外头是深水，桩子里头是回流。捞尸的都知道，那截水深，人不浮，东西浮。”
“明晚三更。”
“明晚三更。”老栓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，“你去，是接单。你不去，是欠账。两条路都通河底，就是走法不一样。”
“有没有第三条。”
老栓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你找那个写单的，把单子撕了。撕单的人得自己下水，不戴绳。”
“不戴绳是什么。”
“不戴绳就是没人拉你上来。”
顾青河想了一下那个画面。
河底那排老桩子上挂着三年的东西，人下去了，手一松，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我还是先接这一单。”他说。
“你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他说，“五千块，先把我船底的漏补上。”
老栓看了他一会儿，把罐头盖子拧紧。
“你奶奶当年也这么说。”他说，“她说先补船。船不漏，人才敢下水。”
苏见微在门口等他。
“我申请了调阅。”她说，“双河镇支行的完整监控，还有三年前义庄那张值班表原件。最快明天下午。”
“明天下午我在河里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就去。”她把本子塞进包里，“顾青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应号的时候，我录到两条波形。”
“你不是关了吗。”
“我关了录音，没关笔。”她说，“笔一直开着。一条波形是人声，一条波形是水声。可两段的声音，我听着只有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到。”
顾青河把手插进外套口袋。
“行里的话，”他说，“一河不二应。应两声，河就记两户。”
“那我录到的是两户。”
“你录到的是两根绳。”
下午三点，他去了三里水口。
冬天的河是灰的，水面上一层薄光，风从上游下来，带着水草和柴油的气味。岸边的芦苇割过了，剩下半截黄茬。
他的铁皮船系在老桩上。
船上的东西他没动过：船板、桨、一只旧塑料桶、船头那块防雨布。防雨布底下压着奶奶的铁碗灯，他上回收船的时候把灯裹在里头，塞在船头。
现在防雨布掀开了。
灯挂在船头的铁钩上，亮着。
灯芯不高，一寸不到，火苗被风压得贴在碗口，看着要灭，就是不灭。
顾青河站在岸上，脚没动。
船头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，肩线有点塌，左手插在口袋里。
那件外套他穿了四年。袖口磨破了一块，是他自己拿黑线缝的，缝得歪。
那人没回头。
他抬起右手，往下压了压，像让谁别出声。
手背上，有半笔墨。
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手背干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半笔墨在他左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