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街的铺子到晚上八点才关。
顾青河把卷帘门拉下一半，留一条缝透气。桌上垫了三层旧报纸，把两只鞋并排摆好，鞋头朝东，对着门口。
老栓是自己摸来的。他推门推不动，从半截门底下钻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罐头，里头泡着两片青叶子。
“你又往鞋底下听动静了。”
“没听。”顾青河说，“我在拆。”
“拆什么。”
“鞋底。”
老栓把罐头搁在柜台上，凑过来看。
“你奶奶要是还在，”他说，“看你拿剪子对着鞋底，能把你手打断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那也得拆。”老栓说，“不能明着拆。得先跟它说一声。”
顾青河停住手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，借一步。”老栓说，“行里拆死人物件，头一句都是这个。不是求，是通知。你通知了它，它才让。”
顾青河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。
“借一步。”
铺子里没声音，外头有自行车铃铛响。
他把剪子的尖插进千层底的第三层，往上挑了挑。麻线断了，一层布一层布地分开。
老栓把老花镜掏出来，又摸出手机打开手电。
“慢慢来。鞋底是七层，第七层是里子，缝在帮子里头，不能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七层。”
“看厚度。”老栓说，“这一双是双线纳的，一斤麻线纳一双，手工纳半个月。这种底子不进水，也不给人翻。”
顾青河挑到第五层，剪子忽然空了。
底下不是布。
他往里挑了一下，一张纸从夹层里滑出来，落在报纸上。
巴掌大，剪成鞋底的形状，边也剪圆了。纸是黄的，跟义庄那本簿子一个颜色。
苏见微先拿起来，翻过面。
“有画。”
老栓把手机凑近，光柱压在纸上。
一条竖线，一条横线，上边一道弧。
一扇门。
画得很拙，铅笔的，笔画重，边上压出沟。门框上横着画了十七道短线，一道比一道挤。
门底下有一道缝。缝里画了半只鞋。
老栓把手机往后拉了拉，隔远了看。
“我眼不行了。”他说，“拿你的手机拍一张，我放大看。”
顾青河拍了，递过去。老栓把图放大到最大，盯着看了半分钟，把老花镜摘了，又戴上。
“画的不是门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鞋柜。”老栓说，“上边有十七道横格，横格就是一格一格。底下那道缝，是踢脚线。”
顾青河把纸翻过来，背面空的。
“十七格。”他说，“义庄的柜子底下第三格底下，也刻着一个十七。”
苏见微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上次说的。”
“第一章那个刻的。”
“两边都是十七。”她说，“那不太可能是巧合。”
“行里这张纸叫什么。”顾青河问。
老栓伸手，指头点在画上，不碰纸。
“鞋引。”
“鞋引？”
“人死了，得有一扇门。”老栓说，“活人有家，死人得有个门进去歇脚。无名尸最惨，连个门都没有，走到哪儿都进不去，只能一直走。”
“所以把门画在鞋底上。”
“画在鞋底，脚下就有门。”老栓说，“走一步，那是敲门；停一步，那是进门。鞋底软，人走的时候压着，压出来的门是活的，不悬着。”
“这鞋是给谁的。”
“给走不到头的人。”老栓说，“你奶奶这一行最讲这个。捞上来的尸，家里有人来认，那是进门；没人来认，就得给个门，让它在河上有个落脚处。”
顾青河把那半只鞋的图案又看了一遍。
“为什么画半只。”
“什么半只。”
“门缝里那半只鞋。”顾青河说，“画整双不好吗。”
老栓没说话，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，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画半只，是说这双鞋还有一只没回来。”
铺子里的灯管闪了一下。
顾青河把两只鞋都看了一遍。一双，两只，都在桌上。
“三年前入柜的时候，是一双吗。”
“是一双。”老栓说，“老聂那样的人，少一只也不敢收。行里收尸，一具尸配一双鞋，多一只少一只都不行。”
“那他说数不对。”
“他说的是数不对。”老栓抬眉，“你说的是数不对。这俩不是一回事。”
九点半，苏见微把车停在门口，抱进来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影印件。”她说，“八百年前的档案找不到，三年前的还能翻出来。”
她把三张纸摊在报纸上。
第一张是入柜簿。三年前腊月十七那一页，第三格，写着三个字：无名，合计一具，未入柜存。旁边收件人一栏，一个印。
印是圆的。圈里干净，没有纹。
第二张是送尸单。送尸人一栏只写了两个字：一灯。
“一灯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见微说，“但是那天晚上义庄值班表上有两个名。第二个名被涂了。”
“怎么涂的。”
“从后往前涂。”她把纸推过来，“一般人是盖一行，从前头抹过去。这个是拿笔从最后一个字往回倒，一笔一笔盖。你看，最后一笔的墨最厚，最前头那一个字还露着一只角。”
顾青河凑近去。
露出来的，是一个撇。
“这个字是顾。”
“我也看出来了。”苏见微说。
老栓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你们先别急着高兴。”他说，“名实单空，落款半个印，这是坏单。坏单不认，柜里那只尸三年都没落定，一直挂在河湾这一截。”
“怎么弄。”
“三方补一。”老栓说，“送单、写单、收单，谁自愿补半个印，单就立住了。这三方，一方是送尸的人，一方是义庄，一方是收的人。”
“收的是我奶奶。”
“收的是顾三娘。”老栓说，“她八年前收的单，三年前又亲手把鞋放进来。她要是能来补，早补了。她的魂压在凭底下，起不了身。”
“那还有谁。”
老栓抬起眼看他。
“还有你。”
顾青河的手指头压在桌上。
“我手背上这半笔，是半个顾。”
“你是半个顾。”老栓说，“她那张单上那个名，也是半个顾。两个半个，合起来是一个。”
“那就补。”
“补上了，你名下就有一个顾了。”老栓说，“两个半个对一个，还是一个。可你要知道，你奶奶收单用的也是顾家的名。”
老栓把两个杯子摆到桌上，一个搁在自己跟前，一个推到顾青河面前。
“顾家名下本来只有一个顾。八年前这个顾在凭底下写了名，三年前这个名又收了一张单。你要是再补一笔，河上就有两个顾了。”
“两个顾会怎么样。”
“一个在凭底下压着，一个在岸上走。”老栓说，“应号的时候，两个人都应。”
苏见微没抬头，笔在纸上停着。
“应错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不该问这个。”老栓说，“问了容易应上。”
铺子里静了很久，只有灯管在响。
顾青河把那张鞋引重新放回鞋底，把布一层一层按回去。麻线断了，缝不上，他就拿白棉线临时缉了几针。
“先不补。”他说，“先把送尸的那个找出来。”
“找一灯？”
“找一灯。”他说，“还有前年清柜的那个人。他按的空心印，左撇子，进门先看匾，看完看柜。这三样凑一块，不是外人。”
苏见微点头，把三张纸收进袋子。
“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手机响了。
接起来，听了两句，脸慢慢白下去。
“老聂打来的。”她按住听筒，“他说柜里又出了一双鞋。”
顾青河抬起头。
“什么鞋。”
“跟三年前那双一样。”苏见微说，“千层底，做旧了，摆得齐，鞋头朝门。”
顾青河低头看桌子。
那双鞋还在报纸上，两只，一只底子已经拆开，白棉线的针脚歪歪扭扭。
“他几点发现的。”
“九点。”苏见微说，“他睡前要开柜看一眼。今天开柜，柜底多了一双。”
顾青河把手按在桌沿上，站了一会儿。
“问他几双。”
“他说一双。”
“问他，柜里现在一共几只鞋。”
苏见微对着电话问了一遍，抬头。
“四只。”
“四只。”顾青河说，“三年前他数不对的那回，也是四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