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9局的办公点在城东一栋老楼里,三层,门口挂着两块牌子,一块是亮的,一块是旧的。
顾青河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味。老木头受潮又晾干的味,跟他家老屋供桌底下那个木匣子一个味。
他在安检门前把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。半包烟,打火机,一串钥匙,还有一截手指长的麻绳头。
安检门没响。
门口那个小姑娘还是把他拦下了。
“身份证。”
“填个表。”
表递过来,头一栏就是职业。
他想了想,在那个格里写了四个字:码头搬货。
小姑娘探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“你电话里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电话里说的是白天的活。”
“晚上的活也写一下。”
顾青河捏着笔,在旁边的空格里添了两个字。
捞尸。
小姑娘的键盘敲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系统里没这个选项。”
“那你随便挑一个。”
“不能随便挑。”
“那你这张表就建不了条目。”
顾青河把笔搁在桌上,指头在格子边上敲了一下。
小姑娘把表拿回去又看了一遍,用铅笔把“捞尸”两个字圈起来,圈得挺规矩。
“你天天都干这个。”
“不天天。”顾青河说,“河上有活儿才有我。”
“没活儿呢。”
“白天在码头搬货。”
“那不还是搬货。”
“晚上才是捞尸。”他把手收回来,“白天那三百块,是给人家垫底的。”
小姑娘没听懂,也没再问,把表压到键盘底下,让他等。
等的这十几分钟里,他把墙上那张公示栏从头看到尾,一张没漏。
“行里有句话,报给活人的名,得有个能填的格子。”
小姑娘抬头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表推回去,“你们这楼里谁管后街,我找她。”
楼梯是水泥的,扶手上一层漆被手磨掉了,露出底下的铁。
上到二楼,苏见微从档案室门口出来接他,记录仪挂在胸口,红灯亮着。
“你刚才在楼下说的话,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。”
“那话你别在楼上说。”
“楼上就没人听?”
苏见微没接这句,侧身让他进去。
档案室的窗朝北,晒不到太阳,一屋子的纸箱子摞到天花板,箱子边上都用铅笔写过编号。
主任的桌上有三个牛皮纸袋,袋口都磨白了。
他把三个袋子推到桌子当中,一个一个打开。
第一个袋子里是一口井,城北的。
第二个袋子里是一段河湾,上回那事。
第三个袋子里就是后街。
“三张单子,半年的。”主任说,“系统里的分类,都勾在『其他』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系统里建不了条目。”主任把第三张单子转过来让他看,“那条街在图纸上是空的。两排房子,二十扇门,一个门牌号都录不进去。”
顾青河没吭声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主任看着他,“那条街上,到底有几扇门。”
房间里静下来。
苏见微在旁边低头翻本子,笔尖停在纸上,没落下去。
顾青河知道这一句问的是什么。
报给谁,就记谁的账。他要是这会儿在这张桌子前报出一个数,这个数就写在他名下了。活人嘴里一样,纸上一样,两样一起凑,快得很。
“我数不清。”他说。
“你昨天夜里站在那儿,数到几点。”
“我没数。”
主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没再追。
“你报个准数上来,这三张单子就能并成一个案子。”他说,“报不上来,三张还是三张,各归各的。”
顾青河把手指头收回来,压在膝盖上。
“并成案子,有奖金吗。”
主任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苏见微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他一下。
“你先坐下。”她说,“站着说话,不算录口供。”
“误工费也行。”顾青河补了一句,“我昨儿站了一宿。”
主任把杯子放下。
“误工费我给你打个报告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复印纸,推过来,“这条街前年的登记册上是空的。半年前,有人调过两次档。”
纸上是最下面一行签字,三个字。
“签字的人姓陈。”主任说。
“老陈。”
“你认识。”
“他三年前就不在了。”
“怎么证明是他签的。”
“笔路。”顾青河说,“他写字收尾带个钩。你这三个字,收尾是直的。”
主任低头看了看那张纸,把纸收回去,放进抽屉,抽屉推得很慢。
出门的时候苏见微送到楼梯口。
“你名下现在有三张单子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三张,是给活人看的。”她拍了拍自己手里的本子,“还有一本,不归我们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明天你把今天的事写一份,写完了给我。这段由我写,你别添话。”
顾青河看着她。
“你干什么替我揽这个。”
“我没帮你揽。”她把记录仪按停,“是它自己挂到我名下的。”
八点多,他回到后街。
老周的早点摊摆在巷口斜对面,两口锅,一口炸油条,一口烧豆浆。
“对岸今早有人拿尺子量地。”老周一边捞油条一边说,“拿着个长家伙,量了半天,也没见挖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天没亮就来了,天亮就走了。”老周把油条搁在铁丝架上沥油,“我让大河拍了张照,发出去没十分钟就给限了。”
“限了好。”
“我也说限了好。”老周撇撇嘴,“现在的人,什么都往网上放。”
“量地的人长什么样。”
“老的,蓝布褂,袖口缺一块。”老周想了想,“我买豆浆的时候就那么一瞥,回来人就没影了。”
顾青河捏油条的手停了一下。
缺一块袖口的,他见过。
顾青河要了两根油条,站在摊边上吃完,走回自家门口。
门板上那块白木牌还挂着,牌面朝外,上头糊的浆糊早干了,边角翘起来一点。
昨天这块牌的名格是湿的,一格水光,往外渗字。
今天那格子里有字了。
一个字,看得很清楚。
顾。
第二个字刚起了个头。一横,一折,像“青”字的头。
顾青河站在门底下看了很久,脖子有点酸。
身后传来脚步。是老栓。他还是不进巷,站在巷口那截水泥墩子边上。
“别揭。”老栓说。
顾青河的手已经抬到半空,离那块牌还有一巴掌远。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看可以,摸不行。”老栓把手里的绳绕了一圈,“空牌子占门,谁揭谁认。”
“这是我家的门。”
“所以更揭不得。”老栓说,“你一揭,就是你自家不要这个位。”
顾青河把手放下来,插进兜里。
老栓在绳上摸了摸,摸到第三个结,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牌是嘴,名是饭。”他说。
“说人话。”
“借位的人,先借牌,后借名。”老栓朝那块牌抬了抬下巴,“他把你的牌拿走了,你的名还搁你自己身上,他使不上。”
“那他挂块空牌做什么。”
“等你把名也给他。”
顾青河没说话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老栓说,“木上长一笔,嘴里说一声,两样一凑,名就实了。名实了,那扇门就认他,不认你。”
“现在长了几笔。”
“一个字,加两笔。”
“还剩多少。”
老栓眯着眼算了算,报了个数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空牌上的名格,不能空过三天。过了三天,它自己长满,谁也不用动手。”
顾青河的后背贴在自家门板上,木头是凉的。
“那我怎么办。”
“还是那两样。”老栓把绳往肩上一搭,“一,把牌拿回来。二,把你这扇门立起来。两个一撞号,河挑报得出名的那个。”
“我先想想。”
“随你。”老栓往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,“是你那点家底,够不够用,另说。”
“过河一趟多少钱。”
“船钱是小事。”老栓说,“号报出去,收不回来。”
“报个号还能收不回来。”
“你奶奶当年报过一回。”老栓把绳头捏在手里,“报完了,三十年在河上没歇过。”
顾青河摸了摸兜。
里头那点钱,是上回那单剩的尾款,这两天他也数过两遍,数来数去还是那些。
夜里他守着门。
守空门三条:不进门影,不落座,不接话头。
老栓说这三条里最难的是第三条。人在门口站半宿,谁搭个话都容易应;一应,这个位就是你守的,出了岔子归你。
前半夜过了一辆洒水车,水洒到巷口,白噪了一路,倒不难熬。
后半夜巷子里有猫叫了两回,他没应。
过了十二点,风从河上过来,凉。
他拿手机照了照那块牌。手机快没电了,光很暗,光圈边上还有一道裂缝。
名格里的第二个字,又往下长了两笔。
他在心里数了一下笔画。一横,一折,一撇。
他忽然想起来,今天在局里那张表上,他签过一回名。
那笔写在纸上。
这一笔,长在木头上。
两样凑齐,快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