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那半个钟头,老码头后街一个人都没有。
风从河上过来,带着水腥气,把早点铺门口那卷塑料袋吹得哗啦响。顾青河站在街口,从怀里摸出那截断绳。毛茬朝外,尸兜里带回来那截。他把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另一头垂下去,拖在地上。
数门拴人,不拴门。
捞尸行里还有下半句:门跑了,绳还在。
大河拎着两袋包子从巷口进来,看见他手腕上那截绳,脚步就慢了。
“哥,你干啥呢。”
“数门。”
“数门?”大河把包子换到另一只手,“门还得数?”
“老门得数。”
顾青河抬下巴指了指最近那扇木门的门楣。四个钉眼,锈黑,眼口被水汽泡得发圆。
“四个眼,是老牌四个角。三十年前钉的,钉得齐。”
“那新钉的呢。”
“新眼白,老眼黑。”顾青河说,“这四个眼是黑的。”
大河凑上去看了半天,点头,又摇头。
“我瞅着都一样。”
“你瞅着一样,它瞅着不一样。”
顾青河开始往街里走。
数门不长,可慢。每过一扇门,他要伸手摸一下门楣,指头按进钉眼里转半圈,再往下一扇。
大河跟在后头,一边啃包子一边数。
“一。二……哥你等会儿,我包子掉了。”
第一扇是理发店,卷帘门锁着,卷帘片上贴着旺铺转让。
第二扇是粮油铺的老门板,门底下那截新刷了塑料条,门缝里塞着半张广告纸。
第三扇是冯家。
冯家那扇老木门还缺着一块牌,门楣上四个钉眼,最外头那个眼里还剩半截绳头。昨晚落进门槛以里那截他收走了,这半截还在。
“这块记上。”顾青河说。
大河把包子叼在嘴里,从裤兜摸出个皱塑料袋,掏半支铅笔和一个烟盒,翻过来要写。
“别写门号。”
“那写啥。”
“写第几扇。”
“第几扇不一样吗。”
“门号是给活人认的,扇数是给水认的。”顾青河说,“记扇数。”
大河把烟盒铺在膝盖上,写的字歪歪扭扭。
数到第六扇,斜对面有人喊。
“哎,那俩!你俩数我家门干啥!”
一个穿花睡衣的大妈挎着塑料袋站在台阶上,袋里三个茄子。大河把烟盒往身后一藏。
“抄水表的。”
“抄水表的戴手套?”大妈说,“还两个。”
“我是实习生。”
大妈半信半疑地回屋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。
“哥,”大河压着嗓子,“咱能不能别摸了。”
“不摸认不出。”
“那你摸,我盯着她。”
第十扇是老粮站的门房,门是新换的,门楣光板,一个眼都没有。
第十一扇门口晾着一排小孩的鞋,一只大的一只小的,摆得整整齐齐。
第十二扇,四个眼里缺了两个,补过。
顾青河在那扇门前站住,多看了两眼。
“这门动过。”
“缺俩眼也碍事?”
“老牌四个角,缺一个角,牌挂上去就晃。”顾青河说,“所以这门上的牌,让人摘过,又挂回去过。”
“谁摘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摘的人手上没有木头的活,走得齐。”
数到第十四扇,大河的脚步慢了。
“哥,我数岔了。”
“多少了。”
“十三……十四……反正中间有家没门的。”
“没门的不算。”顾青河说。
“我记着呢,就那家,前俩月翻修那个。”
顾青河没接话,接着往前走。
大河在后头咕哝了一句,又说:
“要不我拿手机拍下来,回头对着照片数。”
“牌不兴上相。”顾青河说,“你拍一张,人家照着照片就能数你家门。”
“我家门有啥好数的。”
“你以为你家门有啥好数的。”
大河把手机塞回去了。
第十六扇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白木牌。
顾青河站住了。
牌巴掌大,麻绳套在钉头上,正面刻一个“李”字。名字那一格空着。
大河的声音低下去了。
“这也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咱……”
“不动。”
顾青河把手从门楣上收回来,退到街对面,摸出手机。
老鬼那边响了三声。
“牌子挂着,名那一格空的。能摘不能摘。”
“你摘它干啥。”
“挂着碍眼。”
“碍眼的不碍事。”老鬼说得慢,“牌上没名,那个位就还空着。你一摘,位往下落一块。人没掉,位先掉了。”
“那就等着。”
“等着。”老鬼说,“等它开口。开口后再抢。”
“我要是不等呢。”
“不等你就得替他掉一回。”老鬼说,“你要那么想,我拦不住。”
顾青河把手机塞回兜里,接着走。
第十八扇,门前停着三辆电动车,充电线从门缝里拉出来。
第十九扇。
这扇门比别家矮半头,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横批卷了边。门楣上四个钉眼在,眼口干净,一个绳头都没有。
绳的勒痕在。
一道,横的,箍在门楣下头那截木头上。麻绳勒久了留下的印子,木头压出一道浅槽。
牌不在。
顾青河站在门口,抬手敲了三下。
里头没响。
他又敲了三下,开口报门号。
“青州河上,老码头后街——”
报到一半,卡住了。
他不知道这家姓什么。
报不出的门号是空门号。行话里说得难听:门号里没了姓,等于报了个鬼。
顾青河把掌心贴在门板上,站着等。
水线贴上木头,凉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湿不起来。
门板上一层浮灰,灰底下是硬的,硬得发黑。牌是位。牌不在,水就没地方走。
他拨了冯立根的号。
“你妈咋样。”
“睡得沉。”冯立根的声音憋着,“半夜没再说话,我一宿没敢合眼,坐床边上的。”
“她醒过没有。”
“四点多睁了一回眼,说饿,我就喂了两口温水。”冯立根停了一下,“她睁眼那会儿看了我一眼,跟从前一样,问我吃了没。”
“你别说别的,别的先别说。”
“我记着呢。”
“我这边问你个事。街尾那扇矮门,谁家。”
“曹家。”冯立根说,“那屋空十几年了。老头早走了,儿子在外地跑车,一年到头不回来。”
“他家门上那块牌,啥时候没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冯立根顿了一下,“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一回。说曹家老头有阵子天天拿手巾擦门牌,擦了一年。后来那牌子就不见了。”
“擦了一年。”
“我妈说那老头那时候病了,走不动路,就坐门槛上擦。”
“他拿啥擦的。”
“手巾。”
“干的还是湿的。”
“湿的。”冯立根说,“我妈说那老头每天早上去井边把巾子浸一遍,浸透了才回来擦。”
顾青河没再问。
拿手巾擦牌,不是擦灰。手巾上沾的是自家的水。擦一年,是拿自家一碗一碗的水,喂那一块木头。
老鬼说过一回:门认地方,牌认水。地方是给位留的,水是给名留的。人拿自家的水把牌子喂熟了,往后这块木头挂到别处,也还是认他家的手。
水喂熟了,牌子自己就会走路。
他挂了电话,又拨老鬼。
“街尾那家,牌让人收走了。”
“收走多久。”
“勒痕还是新的。”
老鬼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不是他收的。”老鬼说,“是那家自己摘下来给他的。”
“为啥。”
“因为那家的名,自己开了口。”
顾青河手指头紧了一下。
“牌走了,名跟他走了?”
“牌走了,位也跟着走。”老鬼说,“他手上那块牌有名字,名字底下有个数,数底下有个位。三样凑齐,那一家就算他手底下的人了。”
“还有救没有。”
“有。官账没销。”
“啥时候销。”
“等他攒够位,一并销。”老鬼说,“你板上记的是数,他手里攒的是位。两本对上的时候,谁先伸手谁算。”
“我现在就伸。”
“你伸不出来。”老鬼说,“那家的牌不在,你手上没地方落墨。你把手按上去,水认你,木头不认你。”
顾青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那你让我干啥。”
“把这十九扇门记全。”老鬼说,“数记在你板上,位自然有人来跟你要。”
顾青河把烟盒翻过来,一行一行数下去。
十九。
他在最后一行末尾画了一笔,把铅笔夹回塑料袋,直起腰。
街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挽到小臂上。昨晚在电梯口见过,今天早上在街对面又站着。
手里的麻绳垂着。绳上空的。
那人朝他抬了抬手,指的不是他,是他怀里。
“你少数一扇。”
顾青河没动。
“后街老门,二十扇。”那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