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他抱着板过河。
板沉,他抱在怀里,到船头的时候得拿膝盖顶着,桨就搁在脚边。河上没风,水色发青,一条鱼从船底下过去,翻了个白肚皮又沉了。
扎纸铺门口挂着三条白幡,风吹一下停一下。老鬼蹲在门槛上糊一只纸船。
“板找着了。”顾青河说。
老鬼没抬头,拿刷子在船帮上抹了一道。
“家里找着的。”
“床底下。”
“你奶奶的东西,藏得都不远。”老鬼说,“她认地方,不认锁。”
他把刷子在缸沿上刮干净,起身让开门口。
屋里光线不好。顾青河把板立在墙边,先掏出那把刻刀,搁在案上。
老鬼看了一眼那把刀。
“刀不是她的手。”
“您都没拿起来看。”
“看柄就行。”老鬼说,“柄上缠麻线,缠三圈,收口进中线,她的手是这么收的。这把收口偏了半圈,麻也是新的。刀是新缠的,手生。”
顾青河把刀拿起来看。麻线确实新,白生生,缠得不齐整。
“行里的刀?”
“刻数的刀。”老鬼说,“给水看的数得反着刻,从底下往上,刀口朝里。你拿正刀刻,刻出来的数水不认。”
“刻这刀的人懂行。”
“懂规矩,手艺不熟。”老鬼说,“要么是刚学,要么是学了没处用。”
“行里有几把这样的刀。”
“不多。”老鬼说,“刻数的活,一辈子碰不上两回。一把刀使三代,刀口磨薄了就搁起来。”
顾青河拿指头在刃上碰了一下,指头上留了道白印。
“刃还利。”
“利,新磨的。”老鬼说,“磨过才留在那儿给你看。”
他把板扳正,先看断口,摸了很久。
“断口是斜的。”
“底下那扇也是斜的。”
“对得上?”
顾青河没答。他把手指伸到断口上摸了一遍。他摸过底下那半扇,从石门槛往上摸,摸到半边门,再往上就没有了,断口在他手掌底下斜着往上走。
一样。
“对得上。”他说。
老鬼点了下头:“板是你家的。”
顾青河把老屋里的事说了一遍。锁是新的,屋里没灰,扫帚毛是湿的,灯台上的碗空着,缸里的油满着。
老鬼听完,先问一句:“蜡裂了没有。”
“没裂。”
“油没少。”老鬼说,“那是封油,封上就不兴揭。灯台上空着,不是没油,是没人点。”
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天,转回来。
“掌灯户有一样规矩,叫灯不空。”他说,“灯台不能空着过夜。灯一空,那叫灯落。落一夜,路上的人就少一宿路能走。”
“空了八年。”
“八年。”老鬼说,“这八年打你家灯台跟前过去的人,我不敢数。”
顾青河没说话。他想起那盏灯台,木架子,铁碗,碗边一圈让人擦亮的油印。
“那谁扫的屋子。”他问。
“守灯的。”老鬼说,“掌灯户设灯,就得有人看着灯台。看灯的人不进门槛,进了门槛,他就成了屋里的人。守灯的不进屋,只在门外头看。”
“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鬼说,“我只知道有这条规矩。三十年前湾上还有几户人家过日子,我数得清;今天有多少,我一个都不敢数。”
“扫帚是湿的。”
“湿的。”老鬼说,“拿湾里的水扫的。”
顾青河把板翻过来,给老鬼看那行字。
老鬼凑近,从头看到尾,看完没有吭声,回身从架上取下一块油纸,把板的下沿盖住。
“别老照它。”他说,“字是给你看的,不是给外人看的。”
“落款没有。”
“她不留落款。”老鬼说,“她的手就是落款。”
顾青河把刀收进口袋。
“我要点灯。”
老鬼看着他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灯落八年,得有人点。”
老鬼从案底下摸出三炷香,往香炉里插,没点。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。
“点灯有三条。”他说,“头一条,火自己打,不借。别人的火照不到自家的人。第二条,报门号,报给河听,你是给河点灯,不是给自己点灯。第三条,点着不回头。灯亮一宿,你人站一宿。”
“站一宿。”
“站一宿。”老鬼说,“站着的不许坐。灯底下许站的,不许坐下来的。你要坐下,灯当你到家了。”
“灯点哪儿。”
“湾口。”老鬼说,“你奶奶三十年前站在哪儿,你就站哪儿。地方不用挑,你走到那儿,脚自己会停。”
“油呢。”
“长明油,缸里取的。”老鬼说,“取多少你心里记多少。那缸油是家里的,动一滴欠一笔,往后你得还上。”
“灯芯。”
“旧棉。”老鬼说,“新棉抽不上油,三口气就烧焦。你奶奶搓灯芯搓了半辈子,搓出来的芯子能烧一宿不带爆。”
天黑人到湾口。
他把老屋那盏铁碗拆下来,搁在柳树底下。碗里倒长明油,油是拿塑料瓶拎来的,瓶子涮过三遍,一滴铁星子都没沾。行话说油沾铁,灯就死,他没敢拿桶。
灯芯是他从奶奶那件黑棉袄里子上撕的一撮旧棉,拿手掌搓了三十来下搓成的。
他拿火石打火。头一下没着,火星落到油面上,灭了。第二下着了,灯芯吃上火,蓝了一瞬,慢慢转黄。
灯亮起来那一刻,风停了。
坡上大河把两听啤酒搁下,摸出手机。
“哥,我拍一个。”
“拍。”
他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黑得像墨,他挪了两步,又挪两步。
“我这儿啥也没有。”大河说,“灯呢。”
“你眼看得见就行。”
“我眼也不踏实。”大河把手机塞回兜里,“不拍了。我要是拍出个啥来,回家我还得琢磨半宿。”
“琢磨就琢磨。”
“哥,你这话比我们工头还不讲理。”
苏见微在柳树后头,记录仪挂在胸前。
灯亮到第三口气的工夫,河面起雾。
雾先从水面上铺开,薄薄一层,往上爬。顾青河站在灯底下,没动。他左耳里报名字的动静又起来了,这回不是一个,是一串。
他冲着水面报门号:“顾家门下,顾青河,给河点灯。”
水里亮起一盏灯。
灯很小,黄黄的,浮在水面上,离岸边两丈。紧接着第二盏亮了,在第一盏往右三尺的地方。第三盏,第四盏。
顾青河一盏一盏数。数到十二,他停了停。
第十三盏亮了。
雾里站着十三个影子。它们在水里,脚底下一道一道水纹,谁也没往岸上来。十三个影子最外沿还站着一个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苏见微把记录仪拿下来,看了一眼小屏,脸上没动。
“我这儿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?”
“有灯。”她说,“灯是你手里那盏。水面上全是黑的,黑的里头啥也没有。”
顾青河从兜里掏出那把刻刀,把板从柳树根上扶起来,靠着树干立好,刀尖抵住板的内侧。
老鬼说过,记一个,就得替一个站着。
左耳里那个声音开始报名字。一个姓,一个名,隔一口气,报得很慢。
他在板上刻下第一道。
水认数不认字,他刻下去的是数。
第二个名字,第二道。第三个,第三道。
他刻一道,水面上就灭一盏灯。灯灭了,影子还在,往后头退半步,退到十三盏灯围的那一圈外头站着。
声音不紧不慢,报到第十二个。
第十二道刻完,刀口收住。他等第十三个。
雾不动了。水面平着,灯还是十二盏,第十三个影子跟另外十二个站在一块,谁都没往前来。
他等了很久。手腕酸,汗从后颈上往下走,滴在衣领上,他没抬手擦。
他明天早上六点还得去码头点货。工头画的圈还在他名字后头,再请一天,这个月的房租就得往月底挪。他把这笔账在心里摆了一遍,摆完把刀握紧了些。
账是账,灯是灯。
然后左耳里那个声音又起来了。
这回报的是一个姓。
顾。
他捏着刀的手停住。
后头还有两个字,声音隔着一层棉布,一个字一个字往上冒,报得不快也不慢。
他没应。
板上的第十四道还空着。
坡上大河啜了一口啤酒,压着嗓子问:“哥,成了没。”
“别出声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没成。”
他把刀从板上拔下来,抬眼往雾里看。
那第十四个影子往前挪了半步。它把手里那盏灯,朝岸上递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