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内。
甄宓听完这番话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眸光中透出几分恍然。
她回想起从小的见闻，那些表亲联姻后，确实有听说子嗣早夭、体弱多病，甚至生出患有隐疾的后代。
“往日里，众人遇到这等事，只会哀叹一句“天命不佳”或是“母体孱弱”。”
甄宓轻叹了一声：“如今想来，只因身处局中，人们对这等幽微之理一无所知，也无人去将各家的情况归拢统计一番。
“若是早有人去细细查验比对，找出其中的规律，或许早就能识破这“亲上加亲”的惨痛代价，避免无数悲剧了。”
林渊赞赏地看了她一眼，赞叹这脑子转得真快。
甄宓思忖片刻：“既然近亲联姻是“血脉互毒”，那现在，这婚配之事，莫非是血脉隔得越远越好？若毫无血缘，是否对子嗣有极大的裨益？”
“确实有益，这在后世遗传学上叫“基因多样性”，通俗讲就是“优势互补”。”
林渊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道：“如果双方没有近亲血缘，各自潜藏的缺陷往往各不相同。
“在血脉交融时，只要有一方提供了完好健康的底子，就能形成优势互补，使得那些隐疾极难显现出来。
“而且，不同地域的人，祖祖辈辈适应了不同的水土，他们传下来的抵御疾病的“阵法”也不一样。
“毫无血缘的人结合，新生命就能继承更广的防御底子，对风寒、疫病的抵抗力自然更强。”
说到这里，林渊话锋一转：“不过，科学之所以是科学，就在于它客观，绝不走极端。
“后世曾有一段时间，民间盲目迷信“血缘隔得越远越好”，甚至觉得跨越几万里、不同人种结合生出的孩子一定最完美。这其实是一种被夸大的伪科学。”
甄宓微微一怔：“难道并非越远越好？”
“对，过犹不及。”
林渊认真科普道：“只要出了五服，保证没有近亲血缘，孩子的底子就已经能达到最健康的常态了。
“但如果血脉跨度实在太极端，比如天南海北完全不同的人种，因为各自祖辈适应的自然环境差异过大，两套截然不同的“底子”凑在一起反而会打架。
“这在学术上叫“远交衰退”。生出来的孩子不仅不会更强壮，反而容易出现极其严重的“水土不服”。
“他们先天根骨孱弱，极易被风寒邪毒侵入。不仅体弱多病，有些甚至会出现身体长得不协调，或者长大后极难再有子嗣的情况。”
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总结道：“所以，大自然真正青睐的法则，不是盲目追求“隔得最远”，而是打破那些封闭的小圈子。
“让血脉在广阔的神州大地上自然流动、正常通婚，这就足够了。”
甄宓由衷赞叹：“后世的科学，竟连这等千秋万代之谋，都钻研得如此透彻严谨，实在令人叹服……”
说罢，甄宓抬眸看向林渊，语气带上了几分唏嘘：“昔年孝武皇帝“金屋藏娇”，娶的便是他的亲表姐陈阿娇。
“陈皇后曾宠冠后宫十余年，为了求子甚至散尽千金，求神拜佛、寻医问药，却终究未能诞下一男半女，最终落得个退居长门宫的凄凉下场。”
甄宓目光微闪，试探着问道：“如今想来，陈皇后迟迟生不出子嗣，莫非……也是这“亲上加亲”、“血脉互毒”造的孽？”
林渊点了点头：“你联想得很敏锐。
“虽然在现代医学上，导致无法生育的原因有很多，不能百分百断定陈阿娇无子，仅仅是因为近亲结婚。
但从遗传学概率上来说，这绝对是极其核心的诱因之一。
表姐弟成婚，两人携带了太多相同的隐性缺陷。
这不仅会导致极难受孕，就算怀上了，也极易出现死胎、流产或者生出天生畸形的死婴。”
甄宓听完，若有所思地轻叹了一声：“原来如此。昔年陈皇后因迟迟无子，病急乱投医，沾染楚服的巫术，最终事败被废。”
她语气微顿：“她此举，算是将“巫蛊”这股阴暗妖风第一次引进了深宫。
“孝武皇帝晚年曾爆发过一场惨烈至极的“巫蛊之祸”。
“细细想来，正是陈皇后当年病急乱投医碰触的禁忌，在多疑的帝王心中，埋下了对巫蛊恐慌的第一颗毒种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，深表赞同。
……
天幕之外，大汉。
未央宫内，刘彻如遭雷击。
“血脉互毒……竟是因为亲上加亲，才生不出子嗣？”
刘彻眼眶微红，双手发颤。
他因“楚服巫蛊案”忍痛废黜了青梅竹马的陈阿娇。
他本以为是天命，是阿娇嫉妒发狂。
可天幕却无情地告诉他，这根本不是天意，仅仅是因为他们是表姐弟！
巨大的痛惜与愧疚涌上心头。
若早知如此，阿娇何至于受无子之苦？
是表亲联姻，亲手毁了他的阿娇！
然而下一瞬，当听到甄宓提及晚年那场“惨烈的巫蛊之祸”，甚至说这是在他心中埋下了恐慌多疑的“毒种”时，刘彻眉头猛地紧锁。
前些日子，天幕曾顺口提过他未来会如唐玄宗那般杀子，甚至下过罪己诏。
刘彻一直觉得荒谬绝伦。
他正值鼎盛，怎可能昏聩到逼死自己的骨肉？
如今听到这所谓的“毒种”，他更是觉得匪夷所思。
看了这许多天的天幕，见识过那些后世之学，他心中其实已隐隐察觉。
虽然天幕尚未明言，但这所谓的“巫蛊之术”，多半就和那“滴血认骨”一样，不过是些装神弄鬼、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！
他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假把戏，就在几十年后变成一个被猜忌吞噬的疯王？！
这完全是无稽之谈，根本扯不上关系！
骄傲如他，心底只有极度的排斥，绝不相信自己晚年会沦落到那般田地。
清冷的长门宫内，陈阿娇仰望天幕，跌坐在地，早已泪流满面。
“不是我无德……竟是我们血脉太近造的孽！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。
……
天幕中，林渊的声音依然笃定：“不过，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。
“就算汉武帝和陈阿娇真的侥幸生下了子嗣，如果后代为了所谓的“血统纯正”继续这种近亲联姻，那么不出几代，一定会走向绝嗣！”
“一定会绝嗣？”
甄宓试探着推测道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若他们真有子嗣，血脉本就已“互毒”过一次。
“如果后代继续只在近亲中联姻，便等同于将那些残缺、带毒的“虎符”，在一代又一代中不断累积叠加！
“长此以往，自然也就走向了绝路……我推断得可对？”
林渊点头肯定：“完全正确！而且这不仅仅是推论，西方国家用血淋淋的灭国惨剧，验证过了。”
林渊看着她举例道：“在欧洲历史上，曾经有一个极其强盛的帝国，名叫西班牙。统治它的皇室叫“哈布斯堡家族”。
“这个家族为了保证自己所谓的“高贵血统”绝对纯正，绝不让一丁点权柄旁落，世世代代进行内部联姻。
“他们不仅表兄妹成婚，甚至多次出现堂叔娶侄女、舅舅娶外甥女这种极端跨辈分的近亲苟合！”
甄宓听得秀眉紧蹙，眼中闪过一丝嫌恶。
这等违背人伦纲常之举，在大汉是要受尽天下人唾骂的。
“而他们为这“纯洁血脉”付出的代价，是极其惨烈的。”
为了让甄宓更直观地明白这“血脉互毒”有多可怕，林渊继续道：
“这个帝国最巅峰的时期，大概就对应我之前跟你讲过的，大明王朝的嘉靖、万历年间。”
听到“大明”与“嘉靖、万历”，甄宓立刻在脑海中对上了时间线。
林渊竖起一根手指：“他们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日不落帝国”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