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收功后，周云曦的小腿有些发麻，起身时没站稳，伸手撑了一下地面。掌心残留的灵力渗进砖缝，蒲团边缘忽然亮起一道细线。
她动作停住，再看时，那点光已经没了。转头看向院门，李云舟刚被师父叫走，阿福正在前院扫地。
她将蒲团挪开半寸，掌心重新贴上地面，试着送进去一点灵力。细线再次亮起，沿着砖缝往前延伸。
不止她坐的地方。另一端连着李云舟的蒲团，两道纹路绕过半圈，最后一同伸向清玄真人平日坐的位置。
周云曦盯着那个方向，慢慢收回手。师父替他们布个辅助修炼的阵法，不算稀奇。可为什么从来没提过？周云曦没声张，她收拾好蒲团，装作无事地回了房。
那天夜里，周云曦没有练功。她坐在灯下，把记得的几道纹路画在纸上，又从原主留下的记忆里一点点翻找。
有些眼熟，可真要她说出这是什么阵，又说不上来。
第二日，她借着查行气法门，去了中堂后的书房。
这里的书她平日也能看，大半是药书，另有一些阵法入门。她翻了一个下午，才在一个藏的很隐秘的盒子里，找到一本缺页的旧册里找到相近的纹路。
旁边几行字已经残了。
“双元相济……”
“筑炉……”再往下，是半个“婴”字。
周云曦将那页翻回去，仔细看了两遍。
书上缺了最重要的一段，单凭这几个字，什么也定不了。
第二日，功法练完之后，清玄真人先替她把了脉，又细细梳理了一遍经脉，末了还问了一句：“昨晚没睡好？眼下一圈青。”
周云曦抬起头，看着他那张温和平常的脸，忽然极希望是自己想多了。
“……昨晚练功有点晚了。”
清玄真人便不轻不重地敲她一下：“急什么。”
他说完转身要走，忽然又顿住：“对了，我冲击元婴的时机，到了。”
“三日后，你们二人为我护法。”
李云舟先是一怔，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：“师父！当真？！”
清玄真人温和地点头，“师父等这一天，等了太久了。”
李云舟送走师父回来，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：“师妹，你知道吗，我从少年时就跟着师父。他教我识字，教我练剑，在我心里他就是父亲。”
“我最大的愿望，就是亲眼看着他结婴。他要突破了，比我自己突破还高兴。”
周云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，想说的话，在舌尖转了一圈，又咽了回去。
没有确凿证据。残卷上的几个词，也说明不了什么。
她只轻声道：“……嗯，那咱们好好护法。”
三日后。洞府。
一切与寻常突破并无二致。灵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，如百川归海，灌入清玄真人体内。他头顶那枚金丹光芒大盛，嗡嗡震动，一圈一圈的灵压向外荡开。
“来了。”李云舟低声道，与周云曦分坐阵外两翼，运起《两仪养脉诀》，将灵力渡向阵中。
阵纹，启动了。
起初只是寻常的辅助法阵，引灵、护持，纹路亮得温和。可就在两人灵力与阵中气机相接的一瞬——
阵纹猛地一变！
那些原本温和的纹路骤然扭动，化作一圈圈绞紧的铁箍，死死锁住两人的身形！洞府大门“轰”地合拢，阵纹里涌出一股蛮横的吸力，从两人体内狠狠地向外抽取灵力！
周云曦脸色骤变，拼力想挣——却发现自己那点灵力根本挣不动这座阵。
“师父！”李云舟还懵着，脱口而出，“这是——突破出岔子了吗？师父！”
清玄真人没有回答。
他端坐阵中，双目微闭，手诀不停。阵纹越绞越紧，抽取的力道越来越大。李云舟忽然闷哼一声，一口血喷了出来，洒在阵纹上，被瞬间吸收。
“师父！”他声音都变了，想站起来，却被阵纹压得动弹不得，“您停一停！我撑不住了！师父！”
清玄真人终于睁眼。
“别乱动。越挣，越疼。”
周云曦听着这句话，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。
李云舟僵住了：“……师父？”
“你可知，为师教你养你的这十几年，为的是什么？”
李云舟愣愣地看着他，嘴唇翕动：“……师父养我，自然是——”
“是为了今日。”清玄真人打断他，语气平静。
“为师卡在金丹大圆满，快一百四十年了。寿元一日一日衰败，正常结婴，已无望。幸而，为师寻得一门古法——《两仪夺元化婴法》。以一对阴阳炉种为引，夺其根基本源，助为师破境化婴。”
李云舟的脸，一寸一寸地白了。
“你，是师父养了多年的阳炉。”清玄真人说，“阴阳缺一不可。为师寻了许久，始终缺一个合适的女修。”
“老天爷终不负我啊！”
“直到你，送上了门。”他转头看向周云曦：“为师当真是，等了你很久。”
他抬起手，露出腕间松弛的皮肤。随着阵中灵力汇入，那些细小的褶皱正在慢慢变浅。
洞府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阵纹绞动的声音，和灵力被抽走的细碎嗡鸣。
李云舟终于听懂了，那个他当父亲一样敬了十几年的师父，从头到尾，只把他当成一株养在药园里的苗子。养肥了，今日，便要收割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哑得不成样子，“师父……为什么？”
清玄真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，那上面慢慢亮起一层凝实的金光。他轻声答道：
“因为我要成仙。”
李云舟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，一口血又呛了出来，把衣襟染得通红。他张着嘴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，十几年的孺慕与信任，在这一句话里，碎了个干净。
李云舟忽然又叫了一声师父。
“您教过我，修行不能走邪路。”
清玄真人指间顿了顿，随后将最后一道法诀按下。
“等你到了为师这个年纪，就明白了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
一道怒极的骂声，从阵中炸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