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凡神色平静，踏上晒谷场高台。
周平跟在后头，抽出战刀，向前一挑！
“刺啦！”
盖着一辆大车的布，应声而裂。
黑甲军一把推翻竹筐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拳头大小的块茎滚一地，红皮的番薯，黄皮的土豆，个个圆滚结实，上头顶着鲜嫩绿芽！
数万佃农，脚步齐齐刹住。
整个晒谷场，瞬间没了声响。
孙老蔫揉了揉眼，盯着那堆东西，嘴角打颤：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“是神粮！”
人群里，一个曾去蓟州逃荒的后生，扯开嗓子尖叫：
“是神粮！皇帝老儿下了明旨的神粮！亩产几千斤的活命粮啊！”
“轰——”
数万人炸开了锅。
神粮的大名，天下传得沸沸扬扬。
那是青石伯献给朝廷的宝贝，可神京的大官看得比祖坟还严，西北这穷乡僻壤，老百姓连张画册都没见过。
而眼下，堆成小山的芽种，就这么出现在他们眼前！
高台上，顾凡抬手虚按。
原本喧闹的人海，瞬间闭嘴。
顾凡提了提气，声音荡遍荒野：
“父老乡亲，我叫顾凡，青石村的泥腿子出身。”
“你们怕宋家，怕门阀，怕官府秋后算账。我都懂。
当了几辈子牛马，冷不防有人给你把锁链卸了，谁心里都犯嘀咕。”
顾凡捡起一颗土豆，高高举起。
“但这玩意儿，全天下都认！”
“今天，我准备了三十万斤母种，拉来了一百二十车！”
顾凡扫视全场，斩钉截铁：“谁按手印领地，就扛三十斤神粮种苗！
王府的农官驻在地头，教你们切块、下种、引水起垄！”
“亩产两千斤起步，三个月就能收粮食！”
“我顾凡给你们交底：第一年，王府分文不取，全额免租免税！收下来的粮食，是你们自家的！
宋家要是敢爬出来抢地，老子手里七千把陌刀，就把他们再剁一次！”
“地是你们的，粮也是你们的！”
“谁先上来领契，第一批种苗就归谁！”
风刮过荒原，空气里飘着嫩芽的清香。
孙老蔫看着土豆，又望了望桌上的大印。
宋家会白送神粮给他们吗？
宋家只会把发霉陈谷，翻倍借给他们，秋后连皮带骨扒干净！
真是设套，谁舍得把三十万斤神种，拉到地里糟蹋？
这是真的……
这位文安侯，是真的在给穷人，留活路！
“爹！”后生推了老汉一把。
孙老蔫眼珠充血，甩开儿子的手，扑到长桌前。
“老汉孙老蔫！老汉要地！”
老汉手掌拍在泥印上，砸在第一份契上，扯嗓大哭：
“老汉要三十亩！老汉这条贱命，往后就是侯爷的了！”
文吏落笔填名，撕下红契塞他怀里，旁边两名老卒立刻将麻袋扛来，撂地上。
“拿好！三十亩地的活芽种苗，好生侍弄！”
孙老蔫抱住麻袋，摸着发芽的疙瘩，留下幸福的眼泪。
“咚咚咚”！
他转身，冲着顾凡连磕响头，额角见血：
“青天大老爷啊！”
“侯爷威武！西北王威武啊！”
这一声嚎哭，打开流民最后的恐惧。
刹那间，人潮向前涌动。
“给我留一份！我家六口人啊！”
“我要三十亩！神粮分我一袋！”
“别推！老子先来的！我要按手印！”
公案挤得乱晃，文吏的笔写得起飞。领到地契和麻袋的汉子，无一例外，向着高台感恩磕头。
哭嚎声、道谢声、欢呼声连在一起，直冲云霄。
高坡上，李德成看得目瞪口呆，浑身热血沸腾。
“神粮定民心……真是绝了。”
李德成喃喃自语，心悦诚服：“光分地，百姓心里打鼓不敢接；光施粥，养出一群白眼狼。
偏偏分地配神种，摸透了人心。打今儿起，谁敢来抢这片地，这帮泥腿子就敢跟谁玩命！”
叶惊凰站在顾凡身侧，望着台下的百姓，凤眸微动。
转头看向顾凡：“一百二十万亩良田，三十万斤母种，就这么散了？”
“散了，才是装进咱们兜里。”
顾凡目光越过人海，望向这片平原。
“阿烟，这一百二十万亩地，往后能收多少粮食？”
叶惊凰微微一怔。
顾凡笑了笑，眼众似有星辰大海：“一年两茬，粮食多到，堆满西北每一座粮仓。
只要有口饱饭，全天下的流民，就会疯狂往凉州扎堆。”
他指着，抱麻袋在地里，抹泪狂笑的汉子。
“今天，他们为了三十亩地朝我下跪。”
“到了明天，老天子敢发兵，夺他们的地、砸他们的饭碗，
这帮人会拿起陌刀和长枪，成为全天下，最敢拼命的虎狼。”
......
日头渐渐升到头顶，晒谷场上一百二十辆大车，搬得空空如也。
数万名佃农手里捧着红印地契，肩上扛着沉甸甸的麻袋，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。
可这狂喜劲，还没过半个时辰，田埂边的气氛慢慢变味了。
孙老蔫把装满神种食物麻袋放在脚边，蹲在土块上，眉头紧皱。
伸出粗糙的大手，在泥地上抠了两下。
“爹，咱光蹲着干啥呀，赶紧下地刨坑吧！”
年轻后生急得抓耳挠腮，恨不得立刻把母种埋土里。
孙老蔫叹了口气，望了一眼平畴，脸上满是苦涩。
“傻小子，你拿啥刨，这可是三十亩地啊！”
“开春抢墒就这十来天工夫，一旦错过地气，再好的种，长不出苗来也白搭！”
十几个老农凑过来，听见这话，都垮了脸。
祖祖辈辈给世家当牛做马，平时下地干活，用的是宋家庄子，统一发下来的铁锄和木犁。
每天日落收工，管事挨个清点农具入库，连片铁皮都不许佃户带回家。
如今宋家倒了，地是分到手了，可大伙儿家里除了几把破木锹，连把像样的铁锄头都找不出来！
靠两只手去刨三十亩地，把手指头磨成血桩子，也种不完啊！
他们叹着气，想不明白，这有了地，咋烦恼更多了？！
不远处树荫下，刚入股西北商会的豪强家主，垂手随侍在旁。
张家族长瞧见埂上，愁眉苦脸的佃农们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，与身旁的几名家主交换了个眼神。
地虽然交出去了，可这帮泥腿子手里没牛没铁器，照样得求到他们大族头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