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茶盏摔落在地,茶水顺着地砖漫开,茶叶泼得四处都是。
苏令柔胸口剧烈起伏,万万没料到王麻子非但失手,人还凭空不见了踪影。
不安猛地攫住她的心。若是此人被拿获,会不会将她供出来?
倘若彦青哥哥知晓此事,她该如何自处?
“春枝,春枝!”
春枝从外间匆匆入内,一眼看见地上碎裂的瓷片,惊得一怔:“娘子,这是出了何事?”
“王麻子出事了。”
苏令柔立在原地,指尖紧紧攥住袖口,“方才外面递来消息,说王麻子午后出去之后,便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“你说,他会不会已经被拿住,或是已经……”
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。
春枝脸色霎时一白:“那……那会不会牵连到娘子您?”
苏令柔没有答话,转身在屋内踱了两步,方才站定。
“你去打探一番,今夜裴府可有什么动静。万一事情闹开,我们也好早做应对。”
“是。”春枝应声,正要转身离去,又被苏令柔唤住。
“还有。”苏令柔顿了顿,“彦青哥哥那边,半个字都不能泄露。”
春枝连忙点头,快步出门。
次日一早,罗幼徽便收到消息,春山居传下话来:七日之后,四房随同郡王队伍一同返回邺京。
消息既定,四房上下顿时忙碌起来。
罗幼徽在芙蓉院整理箱笼,锦瑟在一旁搭手,口中不住低声嘀咕:
“怎么偏偏要和郡王一路同行,这一路上低头不见抬头见,好生别扭。”
罗幼徽将叠好的衣裳放进箱中,并未接话。
她心里清楚,这件事从来轮不到她置喙。
郡王要返邺京,四房也要回京,能够顺路同行,已是莫大的荣宠。
裴开泰只会竭力迎合,断无推辞的道理。
只是罗幼徽心口沉沉。
河州,她本不愿离开,可终究不得不走。
不知何日才能重返此地,或许,是再也回不来了。
一旦踏入邺京那繁华之地,四房又怎会甘愿再折返河州。
第七日清晨,天色尚未大亮,裴府门前已排起长长的车队。
几十抬箱笼依次摆放,仆妇丫鬟往来奔走,脚步声、吆喝声交织在一起,喧闹不已。
裴彦青立在阶前,反复叮嘱管家清点行李物件。
王氏一早便过来查验行装,身后跟着裴舒窈。
她目光越过一众马车,望见那辆不属于裴府的车架,眼底藏着几分不耐。
随即又收回视线,看向立在门边的罗幼徽,王氏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:
“原以为你会执意不肯,没想到竟是你亲自应下此事,我真想问问你,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,这般事你也肯揽上身。”
裴舒窈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望着周边。
罗幼徽知晓她说的是苏令柔,垂下长睫,轻声回道:
“儿媳只是不愿郎君日日为此烦忧,况且苏娘子昔日对郎君有恩,我们理应报答。”
王氏一时气结,正要继续训话。
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响,郡王的仪仗缓缓行至裴府门前。
黑锦车架,镶着金边暗纹,侍卫分列两侧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裴叙身着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,自马车上缓步走下。
晨光落在他眉眼间,矜贵冷冽,一身威仪令人不敢直视。
王氏的话卡在喉间,连忙上前行礼。
裴舒窈慌张的躲在王氏身后。
裴开泰则是与裴彦青一同拱手见礼。
裴叙淡淡扫过府门前一众家眷仆役,目光在罗幼徽身上极短暂一顿,便移开了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裴开泰这才起身,上前殷勤寒暄。裴彦青跟在一旁,面上带着笑意。
片刻之后,裴叙眸光沉敛,沉声下令:“启程。”
裴彦青与罗幼徽同乘一车,王氏和裴开泰另坐一辆。郡王自有仪仗随行,并不与他们一处。
登车之后,罗幼徽闭目养神。
裴彦青暂离,登上王氏的马车,想来是商议回京之后的种种安排。
锦瑟从外面进到车厢,低声道:“少夫人,苏娘子当真跟着我们一同上路了。”
罗幼徽倚着车壁,指尖轻轻一动:“嗯,无事不必去招惹她。”
锦瑟小声嘟囔:“奴婢只是替您委屈,方才我亲眼看见郎君上了苏娘子的马车,许久才下来,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。”
见少夫人始终沉默,锦瑟便不再多言。
罗幼徽缓缓睁开眼,神色平静。苏令柔既然能跟着队伍去往邺京,往后无论生出什么事端,都不足为奇。
车轮滚滚,缓缓驶离裴府大门。
河州的街巷向后退去,熟悉的屋舍长街,渐渐被抛在身后。
罗幼徽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,心底漫起一丝惘然。
前路是繁华邺京,亦是龙潭虎穴,那等顶级高门的风波,远非河州这一隅之地可比。
车马一路行至黄昏,方才缓缓停下。
“叩叩。”锦瑟掀开侧帘,裴彦青的面容探了进来,眉眼舒展,看向罗幼徽。
“徽娘,今夜我们在客栈落脚,明日一早继续赶路。”
罗幼徽向外望去,不远处便是客栈的楼宇,轻轻颔首。
这是官道旁的老店,两层小楼,前为堂厅,后有院落。
四房包下后院几间上房,郡王一行人占了前院,两处地界泾渭分明。
众人陆续下车,仆从有序搬运行李。客栈灯火次第亮起,映得往来人影绰绰。
苏令柔自然也跟着下了马车,刚一下来,先去给王氏裴开泰行礼问安。
裴开泰神色无波,朝着苏令柔捻须点头,王氏则是不冷不热,只差将面上的情绪摆在明面上了。
可苏令柔硬是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,巧笑嫣然地说了几句话后,这才带着婢女上前来。
“罗妹妹,彦青哥哥,好久不见!”
罗幼徽抬眸望向她,浅笑:“苏娘子,好久不见!”
裴彦青道:“在马车上坐上一日可还觉得安好?”
“后面路程会更加紧张,在野外休息一晚上也是常有的。”
苏令柔笑着安抚道:“彦青哥哥,你不用担心,我都没事的。”
“倒是罗妹妹素来娇弱,怕是经不起这般奔波,万一累出病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