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半。
李明河骑着自行车，顺着县城边缘的土路直奔水泥厂。
这水泥厂是县里的大厂，工人多，食堂规模也大。
要是顺利的话，最好今天能把这单子谈下来，不然落了大舅哥二舅哥的心。
骑了半个钟头，前面一大片厂房。
高耸的烟囱往外冒着白烟，厂区大门宽敞，两边是红砖墙，看着就气派。
李明河在门口捏住刹车，单脚撑地。
传达室的窗户开着，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门卫正坐在里面看报纸。
李明河把自行车靠在墙边，走上前，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顺着窗户递了一根进去。
“叔，抽根烟。”
门卫放下报纸，瞥了李明河一眼，没接烟。
“你找谁？”
“我找咱厂食堂主任。”李明河把烟往前递了递，“有点事想跟他当面谈谈。”
门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看着李明河年纪不大，穿着虽然没补丁，但也不像什么大老板。
“找食堂主任干啥？咱厂里有规定，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。”门卫接过烟放在桌面上。
“谈点蔬菜生意。”李明河转身走到自行车旁，从后座的筐里抓起一把野菜走回窗户前，“叔你看，这是我们自己收的野菜，水灵着呢，我想找主任问问食堂需不需要。”
门卫探头看了一眼那把野菜，叶子绿油油的，确实挺干净。
“卖菜的？”门卫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，“你有执照吗？现在上面查得严，没执照的散户我们厂可不敢收。”
像李明河这种人，门卫见过不少，有经验了，没执照一概不理会。
李明河把野菜放回筐里，掏出刚才在税务局开好的发票。
“叔，你看这个。”他把发票递进窗户。
门卫凑近看了看。
上面盖着税务局的红戳，清清楚楚写着被服厂、印刷厂和五金厂的抬头、国营饭店。
门卫把发票递回来，态度缓和了不少：“行，是个正规干买卖的，你在这等会儿，我去后勤那边给你通报一声。”
“麻烦你了叔。”李明河道谢一声。
门卫推开门往厂区里走。
............
五分钟后，门卫溜达着回来了。
“叔，咋样？”李明河迎上去。
“主任在后厨忙着呢，这会儿没空见你。”门卫摆摆手，“你得等会儿。”
“好，我在这等他。”李明河退回墙根，蹲在地上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天上的云彩开始变厚，风吹在身上有点凉。
结果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，厂区里还是没动静。
李明河走到传达室窗口，又掏出一根烟递进去：“叔，抽根烟。”
这门卫接过烟夹在手指头上。
“叔，主任那边有信儿没？你刚才通报到了吧？”
门卫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：“通报到了，我亲口跟后厨的人说的。可能主任这会儿正忙着核对账目或者盯菜呢，你再等等吧。”
“行。”李明河点点头，继续回墙根蹲着。
............
又等了半个钟头。
天彻底阴了下来，乌云压得很低，风也变大了，吹得地上的沙土直打转。
李明河估摸着时间，现在估计都有十一点多了吧？
门卫看了看天，冲着李明河喊了一声：“小伙子，这都十一点半了，食堂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，马上就要开饭了，主任估计是出不来了。”
李明河凑过去听。
“外面这天看着要下雨了。”门卫指了指天，“你明个儿再来吧，别在这干耗着了。”
李明河抬头看了一眼乌云。
可这单子太重要了，要是今天不见上一面，明天再来还得重新通报，说不定又得等。
做买卖就得有股子轴劲儿，不能遇到点麻烦就往后退。
“不碍事。”李明河把自行车重新靠好，“我再等等吧。”
门卫摇摇头，转身回了屋，关上窗户。
............
十二点整。
厂区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钟声。
当！当！当......
厂子开饭了。
没过多久，厂房里传来人群的声音，应该是拿着饭盒往食堂方向走。
李明河站在大门外，凑近看着里面热闹的景象。
这都等了一个半钟了。
呼......
风越来越大，吹得树叶哗啦啦响。
李明河咬了咬牙。
再等等吧，食堂等会就不忙了，说不定他就出来了，不然这一趟就真白跑了。
............
十二点半。
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。
轰隆！
一声闷雷炸响。
紧接着，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，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。
雨越下越大，很快就连成了线。
门卫室替班的来了。
刚才的门卫拿着个铝制饭盒，披着件雨衣走出来，在门外瞅了瞅。
雨幕太密，外面灰蒙蒙的一片。
没看到人，估计是走了。
门卫往饭堂跑去。
............
食堂后厨。
工人们基本吃完了，后厨的帮工正在收拾大锅和案板。
门卫叔走过去，把饭盒递给打饭的师傅，转头看向邓主任。
“邓主任，忙完了？”
邓主任抬起头，揉了揉脖子：“嗯，这帮工人今天吃得可真多，咋了？”
门卫接过打满饭菜的饭盒，随口说：“上午十点多那会儿大门外来了个小伙子，说是找你谈蔬菜生意的。我让人给你带话了，你见着人没？”
邓主任愣了一下：“哎呀！我给搞忘了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户边往外看。
“上午后勤那边送来一批货，我光顾着去库房点数把这茬给忘得干干净净了。”邓主任转过头，看着门卫，“那小伙子人呢？走了没有啊？”
门卫叔端着饭盒，指了指窗外。
“这雨下得这么大，还打着雷呢。我出来打饭的时候看了一眼，大门外连个人影都看不清。”
邓主任皱起眉头：“这事儿闹的，人家等了一上午。”
“他......他应该走了吧。”门卫叔摇摇头，“谁能在这么大的雨里干站着啊。我十一点半那会儿就劝他明天再来，他非说再等等，这会儿估计回去了，我跟他说了，明个儿再来。”
邓主任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要是明天他再来，你直接领他进后厨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门卫叔端着饭盒，转身往外走。
邓主任重新坐回桌子前，拿起笔，心里却觉得有点过意不去。
不会真在外面吧？
“主任，你先吃饭吧，这些我来忙。”一名帮厨拿着勺子过来说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邓主任应了一声，又看了看外面的茫茫大雨。
等吃完午饭过后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，食堂卫生搞好了，东西摆放整齐。
这会工人也上班了。
“主任，我先回去了。”几个帮厨把围裙脱掉挂着，得回去休息，下午再来。
“嗯，去吧！我也该回去了。”邓主任整理一下账本，准备回去。
就在这时，食堂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人未到声先道：“邓主任！邓主任！”
邓主任回头一看，是刚才的门卫，老李。
“咋啦老李？”
“邓主任！刚......刚才那小伙子，他......他他他还在外面等着呢，浑身都湿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