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晃便到了下午四点多。
周晓梅和陈敏从地里回来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，赶紧在院子里支起两张长条凳。
凳子上摆着几个大茶缸子，旁边放着一大壶刚烧好的凉白开。
“娘，这水够不够啊？”陈敏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扶着腰问。
“够了，不够再烧。”周晓梅看着院门外，“估摸着大伙儿快来了，这天热，挖菜费体力，得让人家有口水喝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外就传来闹哄哄的声音。
村民们背着筐、拎着麻袋，三三两两地涌进院子。
一个个满头大汗，但脸上都挂着笑。
李明江立刻站到秤前，扯着嗓子喊：“都别挤！排好队！今天咱们换个规矩！”
大伙儿愣住了，院子里的嗡嗡声停了下来。
田大牛把蒲扇往腰带上一插，问：“明江，换啥规矩啊？不收了？”
“收！咋不收！”李明江拍了拍秤杆，大声说，“今天咱们流水线作业！我在这边过秤，我爹和我大哥负责搬已过秤的野菜。称完多少斤，你们直接去堂屋门口找老三拿钱！一手交菜，一手拿钱，不耽误大伙儿回家做饭的功夫！”
村民们一听，顿时乐了。
“那敢情好啊！省得等了！”
“老三这买卖干得越来越像样了，敞亮！”
李明河搬了张桌子坐在堂屋门口，桌上放着一个木头匣子，里面装满了毛票和钢镚。
他冲大伙儿点点头：“排好队，一个个来。”
田大牛排在第一个，把半筐野菜倒在秤盘上。
李明江熟练地拨弄秤砣，眼睛一眯：“大牛叔，九斤半！”
李大冲和李明海赶紧把秤盘里的菜倒进旁边的麻袋里，动作麻利。
田大牛走到桌前。
李明河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笔，嘴里念叨：“九斤半，一毛三一斤，一块两毛三分五。大牛叔，给你一块两毛四。”
他数出钱递过去。
田大牛接过钱，沾着唾沫点了一遍，咧开嘴笑了：“老三，你这账算得明白！明天叔还来！”
“行，大牛叔慢走。”
下一个是秦大娘。
她一家老小全出动了，背了三个大筐，累得气喘吁吁。
“哎哟喂，可累死老娘了。”秦大娘把筐往地上一放，直喘粗气，“明江，赶紧给大娘称称！”
李明江分了三次称完：“秦大娘，一共三十二斤！”
秦大娘走到桌前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木头匣子。
李明河数出四块一毛六递过去。
秦大娘一把抓过钱，乐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：“哎呀妈呀！四块多！这比去县城扛大包强啊！老三啊，你可是咱们东屯的活财神！大娘祝你这买卖越做越大，天天吃肉！”
后面排队的人跟着起哄。
“秦大娘，你这嘴今天是抹了蜜了！”
“就是，上次你还骂老三偷你家鸡呢！”
秦大娘眼珠子一瞪，双手叉腰：“放屁！老娘啥时候骂过？老三那是去我家帮我看鸡圈结不结实！”
“哈哈哈哈......”
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队伍一点点往前挪。
翠花拎着个麻袋走上前，往秤盘上一扔，板着脸不吭声。
李明江看了一眼：“二十五斤。”
翠花走到桌前，李明河数了三块两毛五给她。
翠花把钱往兜里一揣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铁蛋这小瘪犊子，挖了一半就跑去玩泥巴了，喊都喊不住，气死老娘了！”
秦大娘还没走，在旁边接茬：“翠花，你快拉倒吧！你连铁蛋身上揣着的一毛钱都往自己兜里揣，一分没给孩子留。换谁谁有劲儿干活啊？你这叫周扒皮！”
大伙儿一听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“翠花，你连儿子的钱都抢，真行啊！”
翠花脸涨得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。
她瞪了秦大娘一眼：“要你管！老娘自己生自己养的，拿他点钱咋了？”
翠花越想越气，冷哼一声：“明天老娘自己挖自己卖！不搁这受气！哼！”
说完，扭头挤出人群走了。
大伙儿也没理她，继续排队。
林家的人也来了。
王三妹带着林伟军和林伟民，抬着两个大筐。
李明江称完：“四十斤！”
李明河数出五块两毛钱递过去：“婶子，您的。”
王三妹接过钱，点点头：“呵呵......好。”
队伍慢慢变短。
胡秀春排在最后面，她低着头，手里拎着个小半筐野菜。
轮到她了。
她把筐递给李明江。
李明江称了一下：“十二斤。”
胡秀春走到桌前，一直没敢抬头看李明河。
李明河看着她，从匣子里数出一块五毛六。
“拿着。”
胡秀春伸出手去接，一不小心抓到李明河的手，猛地一哆嗦，像触电一样。
她猛地抬起头，看了李明河一眼，然后一把抓过钱，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跑。
李明河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。
............
下午五点多，院子里的人散干净了。
李明江拿起桌上的算盘，噼里啪啦打了一阵。
“老三！”李明江抬起头，满脸兴奋，“今天一共收了四百四十五斤！比昨天整整多了一百斤！”
李大冲正拿着扫帚扫地上的碎叶子，听到这话，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老二，这......这能行吗？四百多斤，人家饭店能要这么多？”
李明海在旁边也跟着点头：“是啊，这要是卖不出去，咱家这钱不就打水漂了？”
李明江摆摆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爹，大哥，你们把心放肚子里！饭店那边要不了，还有农贸市场的周哥呢！那周哥恨不得咱们多拉点过去。这玩意儿在县城好卖着呢！”
李明河把木头匣子盖上，接话道：“二哥说得对，饭店那边每天定量，剩下的全给周哥。咱们现在有执照，名正言顺，不怕卖不出去。”
李大冲这才松了口气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这买卖，算是稳当了。”
............
另一边，村道上。
翠花越想越憋屈，一边走一边骂：“李老三算个什么东西！赚咱们的血汗钱！一斤赚一毛，心都黑透了！”
正骂着，她看见前面有个人影。
是周大炮。
周大炮手里捏着几张毛票，正一边走一边傻乐。
他今天挖了十斤，赚了一块三。
翠花眼珠子一转，快步走过去，一把拉住周大炮的胳膊。
“二叔！乐啥呢？”
翠花的丈夫是周大件，而周大件是周大炮的亲大哥。
周大炮吓了一跳，结巴着说：“翠......翠花，我......我赚了一块三！”
翠花撇撇嘴，一脸嫌弃：“瞧你那点出息！一块三就把你打发了？”
周大炮挠挠头，满脸不解：“那......那咋整？这钱......不少了。”
翠花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大哥，你是不是傻？你想想，老三一毛三收咱们的，他去县城卖两毛三！这一斤就差了一毛钱！”
周大炮愣愣看着她。
翠花继续怂恿：“咱们明天一早去挖，挖个五六十斤，后天一早咱们自己去县城卖！这不比卖给老三强？到时候卖两毛多三毛，赚双倍！”
周大炮咽了口唾沫，有些犹豫：“啊？咱......咱们自己卖？能......能行吗？县城......县城那么远。”
翠花一拍大腿，恨铁不成钢地说：“咋不行？李老三以前就是个二流子，天天游手好闲，他都能干成，咱们凭啥不行？县城那么多人，还能卖不出去？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大哥，你不是一直想去......找何寡妇吗？你手里没钱没粮，人家能搭理你？你要是自己去县城卖菜，赚个十块八块的，那何寡妇还不得上赶着伺候你？”
这话算是戳中了周大炮的软肋。
他脑海里浮现出何寡妇那丰满的身段，呼吸顿时急促起来。
“你......你说得对！”周大炮咬了咬牙，眼神变得坚定起来，“咱......咱们自己干！”
翠花得意地笑了：“这就对了！明天天一亮，咱们就去后山挖！谁也不告诉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