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玖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他怔怔地站了半晌,才颓然坐回椅中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真是荒唐,自己年近而立,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刀口舔血都面不改色,如今却被一个小丫头的一颦一笑弄得跟个青瓜蛋子似的。
人家一句“不来”,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在书房里踱了好几个来回,从窗边走到案前,又从案前踱回窗边。
夜色渐深,烛火摇曳。
罢了。
他终于停住脚步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:
“陈平,把这个给她送回去。”
他指着桌上的钥匙和腰牌。
梅知雪这边,已经卸了钗环,正要上床歇息。
香桃叩门。
进来后将钥匙和腰牌放在桌上:“少夫人,刚刚二爷派人送来的,二爷既然递了台阶,您就顺着下吧。”
梅知雪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样东西,用锦帕包好:
“这个护腕让丫鬟给他,让他注意手臂的旧伤。”
香桃点点头,出了屋。
翠幽阁内,烛火摇曳。
顾玖凌独自坐在案前,手中捧着那只护腕,翻来覆去地看。
玄色的缎面上绣着一圈暗纹云雷,针脚细密扎实,内侧还贴心地垫了一层柔软的棉衬,显然是用了心思的。
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层棉衬,胸口热烘烘的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站起身来,在屋里大步走了两圈,又猛地停住,低头看看手里的护腕,像是少年人第一次收到心上人的信物,心口怦怦直跳。
次日一早。
天刚蒙蒙亮,香桃就慌慌张张地冲进了上房,脸色煞白如纸。
“少夫人,不好了!钱二……钱二被白姨娘找到了,带回府里,正往荣辉堂那边走……钱二要是供出缺妾身跟他的事,妾身就,就死无葬身之地了!”
梅知雪心头一紧,先安抚香桃:
“你别急,你只要要死不承认,他们就没办法。捉奸捉双,他一人的证词不作数。”
香桃还是吓得浑身发抖:
“少夫人……话不是这么说,妾身是丫鬟出身,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,钱二咬死不放,老太君也不会不管。”
梅知雪眉心紧蹙:“这个是我们躲不开,你跟我来。”
香桃摇头,快哭出来了:“妾身不敢,妾身怕……”
梅知雪剜了她一眼:
“怕就不会死了?有我在,不会让他们动你,露怯反而不好。”
她拉着香桃出了上房,刚出院门,远远就看见白氏正往荣辉堂的方向去,身后两个护院押着钱二。
梅知雪直接拦在他们面前。
白氏瞧见她们,脚步一顿,眯起眸子笑道:
“哟,少夫人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梅知雪冷哼:“白姨娘,你这又是什么意思?”
钱二一看见香桃,眼睛顿时亮了,喊道:“白姨娘,小的确实和香桃睡过!您说了,跟老太君承认就给我五百两银子!”
香桃浑身一震,几乎站立不住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梅知雪挡在她面前,眸光微沉,思虑片刻,冷笑出声:
“口说无凭,造谣主子就是个死!”
白氏轻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拨:
“少夫人,您何必为了个妾室掺和这件事,这可是私通,小心惹得自己一身骚,说你知情不报……可就不好了。”
香桃浑身发抖,一把抓住梅知雪的衣袖,颤声道:
“少夫人……”
梅知雪蹙眉将袖子扯出来,指着钱二冷声道:
“香桃如今是长房的姨娘,是我的人,你胆敢攀扯她,不必见老太君了,立刻杖毙!”
钱二惊了,他吓得往后一闪,色厉内荏地喊道:
“小的没说谎!香桃腰上有个胎记!她欺瞒主子,应该将她沉塘!不信现在就扒了她的衣裳看看!若是没有,小的把眼珠子扣出来!”
香桃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,死死抓住梅知雪的手臂。
梅知雪瞪了她一眼,低声喝道:
“站稳了!”
她转头看着钱二,脑海中却浮现出上一世的画面——
那个被捉奸的夜晚,柳氏带着人来到翠幽阁,正好路过柴房,撞见香桃和钱二私通。
钱二一口咬定是香桃勾引,而香桃因为容貌出众、口舌不饶人,平日里得罪了不少人,根本不容她分辨,众人便骂她狐狸精。
她被拖到院子里,乱棍打死。
而钱二,仗着自己是顾玖凌军中士兵的亲戚,只是被罚到庄子里了事。
她被拖走的时候,就经过香桃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。
梅知雪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看着钱二说:“分明是你偷看香桃洗澡,才知道香桃身上的胎记。”
白氏没料到梅知雪会这般维护香桃。
她冷笑两声,缓步上前,挑衅道:
“少夫人,妾身去打听了,钱二说他和香桃私会的时间,正是香桃在大理寺给你作证的时间。这件事若是扯出来,你也逃不过干系,您还是别管了!”
梅知雪瞳孔骤缩,指尖微微收紧。
香桃脸色煞白,身子晃了晃,看向梅知雪的眼神里满是绝望。
她以为,梅知雪肯定会放弃她。
然而下一秒,梅知雪抬手——
狠狠扇了白氏一耳光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得四周鸦雀无声。
白氏被打蒙了,捂着脸愣在原地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自从她生了儿子,在顾家虽不是正经主子,可仗着有了顾府名义上的嫡孙,平日里众星捧月,连主母王氏都要让她三分,没想到梅知雪竟敢动手打她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我?”
白氏指着梅知雪,声音发颤。
梅知雪冷声开口,从腰间解下腰中对牌,高高举起:
“如今府上的人归我管,昨日老太君刚给我的腰牌,你敢不从?我是正经主子,你只是个妾!给你脸,叫你声姨娘;不给你脸,你就是个奴才!”
“钱二是二爷的人,我自然会回二爷,如今长房也不是你们想欺负就欺负的!”
她猛地挥手,声音凌厉:
“来人,将钱二给我拖到后院乱棍打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