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噗噗…”
鲜血滑得抓不住匕首，妇人犹不解恨，又刺了七八下，力竭方止。
“恶贼…恶贼…”
谭季礼仰面躺在床上，胸前都快成血簸箕了，已经气绝。
李渔挺着长剑，尴尬站在床前，早知如此，自己都没必要进来。
“谭伯雄让你来…”
谭夫人慢慢转过身，看向房间内新出现的人，窗户打开，星光洒落，待眼睛稍微适应黑暗后，已经能看清五六分，青袍、黑剑、容貌俊美…
“是谭伯雄让你来的吗？”
她又问了一遍，慢慢起身下床，点燃蜡烛，外衣早就褪下，两只绣履也不知飞向何处，鲜血如朵朵梅花开在白色轻纱上，其中有两粒略大的红晕，赤足染着十点豆蔻，徐步走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啊？”
妇人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。
“我没料到，老东西暗中豢养了这么个年轻俊美杀手，早知如此…”
她慢慢凑近，对着耳畔吐气。
“早知有你，我就不用找蓝儿…嗯…”
一声闷哼。
匕首如切泥般刺入。
“砰！”
谭夫人藏在手腕下的匕首被夺走，此时正插在自己腹部，她恍若未觉，脚步踉跄，欲图向前，眼神怨毒地盯着青袍男子。
“你为何不肯给他一次机会？”
“蓝儿是我在这魔窟里…唯一的慰藉，你好狠毒……遇到你…该是我们的劫数…”
“他该死。”
李渔松开手，淡淡地说道。
“也好，也好…谭家招惹到这样凶残的仇家，也算气数该尽了…”
谭夫人什么也听不进去了，凄厉惨笑，她后退几步，慢慢倒在床榻前，看着那面锦帕，想伸手去拿，最终无力垂下，目光彻底暗淡。
“凶残？”
蜡烛掉在地上，很快要引燃床头纱帘了。
李渔犹豫片刻，踏灭刚刚冒头的火苗，看了眼床上赤裸的男尸，捡起染血的手帕，放回他手里，又将匕首归还到妇人手边…
“谭伯雄今夜没来，算他走运，先惊一惊他的魂！”
烧掉这座楼，只会让金鳌岛上下同仇敌忾。
而保留真相，或许能在内部种下猜忌、怀疑、痛苦、耻辱的种子。
何乐不为？
用夺来的匕首杀掉谭夫人时，就已经想好了。
李渔飞快地在房间里做了番布置，抹去第三人来过的痕迹，让事情保留原来的面目，满地血腥狼藉里，清晰地展露两对关系。
叔嫂。
母子。
一明一暗。
西夏一品堂出身，做这些事，他太专业了。
李渔拍了拍手，宛如欣赏大师的杰作，不禁露出笑意，他忽然有些理解“戏魔”李傀儡，听戏、演戏，其实都不如作戏来得爽。
“我很凶残吗？”
最后看了眼倒在床前的艳丽女尸，李渔微微摇头，转身翻出窗户，他不确定多久会被发现，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朝藏筏处赶去。
两刻钟后。
楼中传出一声惊叫，两个本来被打发走的丫鬟推开房门，看见宛如修罗地狱的一幕，吓得毛骨悚然，飞快下楼，朝外面跑去。
“刺客还在吗？”
“夫人怎么样…”
“围起来，统统围起来……”
片刻过后，随着凌乱的脚步声，一片火光由远而近，整座金鳌岛彻底惊动了。
“派人去敲迎敌钟…”
四五十条挺剑持刀的汉子，气势汹汹涌入楼中，有亲族，也有外姓护卫，多数身上缠着丝麻孝巾，为首的正是满头白发的谭伯雄，提着一柄鬼头大刀。
“嘭！”
虚掩的房门顿时四分五裂，火光贯入，整个房间显露无疑。
众人脚步一滞，停在门口。
情况有些不对啊…
数十道目光纵横流转，有人看向仰面躺在床上的谭家四爷，有人盯着床边的美妇人，轻薄白纱，根本盖不住熟韵外溢，现在更有一种诡异的冷艳。
这可不像外敌入侵的痕迹。
此时此刻，很多回过味来的人，在心里暗暗理解被刺成血簸箕的谭家四爷。
“牡丹花下死亡，做鬼也风流…”
不争气的，喉头涌动，忍不住咽口水。
“咕噜！”
房间内本来鸦雀无声，这一下极度贪婪的吞咽之声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众人为示清白，纷纷左顾右盼，怒目而视。
确认过眼神，都是自己人，同仇敌忾，义正言辞，每一个好兄弟都排除了嫌疑，就只剩下从进门伊始，就呆立当场的谭伯雄。
众人眼神复杂，以表同情。
“不能乱，大敌在外环伺……金鳌岛内部绝对不能乱…”
谭伯雄抬了抬手，独自走进房间，仔细察视门窗、杀伤手法，身为做贼世家，这些算是祖传技艺，他努力想找到第三个人存在过的痕迹。
但最终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果。
趁着侄儿新丧，哥哥在前堂奔忙，谭家老四偷跑来慰藉嫂嫂。
逼迫不成，反为其杀。
谭夫人展露了超乎想象的刚烈，杀人后，用同一把匕首刺入自己腹部。
从他用右脚踢开房门的刹那，这个最喜闻乐见的结论，就深深刻在众人脑海里，人总是乐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，恰好事实也正是如此。
“她怎么会自杀呢？”
一切都顺理成章，唯独这个问题，谭伯雄想不通…
此时再解释什么，都显得无力。
“不能让四房因此离心…也不能让外姓看谭家的笑话，对主家失去敬畏之心…”
潭伯雄深吸一口气，神色恢复平静，他慢慢在桌前坐下，望着外面，开口说道。
“女人如衣服，兄弟如手足，一件后续的衣服算得了什么，老四…”
“老四不值啊，他喜欢，直接跟我讲就是了，做哥哥的岂会吝惜一件穿过的旧衣裳，再怎么也不用搞成这个样子啊。”
说着，谭伯雄长叹一声。
“也怪我平时对兄弟关心不够啊。”
门口站着人四五十人，无论谭姓外姓，此时都张大嘴巴。
他们震惊了。
每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，谭伯雄不止忍了，还忍得那么彻底。
他是个伟人！
谭伯雄缓缓起身，接连失去爱子、兄弟、续弦夫人，未能击垮这头年迈的苍虎，他目光坚毅，提起鬼头大刀，面对众人郑重宣告。
“我们谭家…爱兄弟胜过女人！”